“完了。”
牌位碎落,像吞天噬地的阳光;供品滚落,红红绿绿如各式符咒;堂外跳动声把地震动,将王僵不动的心撼得七上八下。
“王僵……大限已至……”
王僵哭不出泪便嚎。乌鸡睁开眼,不耐烦道:“吵死了。”
“妖鸡!”王僵把鸡丢地上,“都怪你,你这只坏鸡——王僵帮你治伤,你不谢王僵就算了,还要害死王僵!”
乌鸡闻言一摸胸口,“我怎么害死你了?”
王僵把脸埋在蒲团:“祖宗的牌位被你扇碎了……王僵平日摸一下,就要被吊起来打,何况你,你,啊啊啊啊啊……不活了。”
“王僵!”族长怒吼。
王僵一抖,只等被踢掉头。忏悔道:“王僵犯下滔天大罪……”
“你还知道吵啊?你只差敲锣打鼓了!我看你膝盖痒得很,不多跪几日定治不好;你给我跪三天三夜,好好在祖宗牌位下跪!”
“祖宗牌下?”王僵抬头。
各列牌位齐齐整整,香燃雾缭,烛光明亮,似乎崩天裂地的一切都未发生。
“族长,”王僵声音大了些:“王僵一定好好跪,不惹族长生气。”
“这倒像样。”族长把双手倚在拐杖上,“不听老人言,我就打到你听言。规矩点儿啊。”转身朝围观的僵尸举棍,“还看?收你们来了!”
门外一阵闹腾。
王僵舒然了,像生重病的人突然痊愈,有点虚脱。他仰躺喘气,极度紧张后一松弛,就累得想睡。正要闭眼,胸膛一重。
他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不由得笑问:“是你帮我的么,小鸡?”
乌鸡双爪猛地一跳:“你见过鸡说话么?”
“活久见,见到你了。”
乌鸡:“……我不是鸡。”
“那你是什么?”
“鸦。”
“鸭?”王僵问,“鸭脖好吃么?”
乌鸡蹙眉:“你想咬我?”
“没有没有。”王僵笑然,“你帮了王僵,是我的朋友了。虽然我爱吃鸡腿,但若小鸡是我的朋友,我也会忍住馋不吃的。”
“你叫王僵是么?我叫赵鸦,乌鸦的鸦。”赵鸦钳来一本小书,“牌位里掉出来的,被我震碎了,还剩个残本。”
王僵坐起,看那鎏金封皮:“僵太白传记?”掉到背面,结果封皮即背面,整本书只剩一页。“背面有小字。”
“何字?”
王僵念出来:“我乃白僵一族斗战圣将,三族至强。世人皆因我满头雪发,唤我:‘白发魔僵’。尽管我荣耀至极,奈何不断人情俗念,软肋亦有,我——”
戛然而止。
“为何不接着念?”
“没有字了。”王僵望眼“僵太白”牌位,立把残本塞进鞋里。“绝不能让族长知晓珍贵传记被毁,不然我跟你大限将至。”
“死?”赵鸦一笑:“你可以让他一试。”
“赵鸦,你有心事么?怎上赶着找死?”
赵鸦:“……”
王僵又问:“你还饿么?”
“你别管。”赵鸦跳到供台上,小翅抄在后脑枕住,一爪搭在另一爪上。“你是如何治好我的?”
王僵露出尖牙道:“是僵尸,便有‘膏肓牙’。这两颗尖牙很重要,若没了,好比晒了太阳。王僵就是用它来治你的,把你的伤移到了王僵身上。”
“我那道伤几乎致命。”赵鸦坐直,“伤痕转移,为何你无事?”
“因为王僵是僵尸,除了晒太阳会痛会死,就没有痛觉了。”
“道士的符咒呢?”
王僵吓道:“若是道士的‘召阳符’,能召太阳的,王僵也必死无疑。”尾音一扬,“不过王僵一向运气好,没有被符咒打中过。”
他见赵鸦双眼闪红,然一顺消逝,似乎是眼珠过于乌黑,映照了红烛跃动的烛光。
“你运气好,我却厄运缠身。”赵鸦抓一把青枣吃,“你救了我,谢谢你,不过你还是离我远点,免得倒霉。”
王僵摇头:“赵鸦,若你运气差,我运气好,那我们两个做朋友,是天造地设。”带蒲团跪到赵鸦跟前,“你倒霉,若跟我玩,我的好运不就把你的霉运冲掉了么?”
赵鸦思索,脑袋上的三根小羽晃晃。“好像有理。”看着王僵,“想不到你这至弱的黑僵,也有些胆量。”
王僵骄傲道:“王僵的祖先可是白僵。”
说完,他看赵鸦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两片喙张张,欲言又止,神色很像他吃鸡肉吃出虫来的诧异。
“我说了会让你不舒服,所以你忍着。”赵鸦道:“白僵族和黑僵族,不是同一族,你族供奉白僵族的牌位,是为抬高自族身份,攀了他族的高枝。”
王僵震惊不已,“黑僵族一直弱小,从来弱小……三族四海天下里,最,最弱的?”
“嗯。”
“糟糕。”王僵泄气,“王僵是弱中弱。”
“你不弱。”赵鸦道:“你救了我。世上还有比救下一条命,更强的事么?”
王僵恍悟:“王僵从阎王手里救下你了!”扯开衣襟。
“你要做甚?!”赵鸦闭眼。
王僵:“给你看看疤。”
赵鸦看了看,捏紧拳。王僵看他是想砸供台,忙伸手一挡,果然接下一拳,被砸碎双手。
“赵鸦,你力气好大呀。”
赵鸦:“哦。”
“你说王僵厉害,”王僵拼回手,很快地拨下赵鸦的羽毛:“我以后都要保护你,这样,我就一直是个厉害的黑僵。”
“别碰我。”赵鸦拍掉他手。
王僵把断肢接上:“知道了。”
赵鸦默片刻,道:“我要带你去个地方,很危险。你愿意去么?”
“多危险?”
赵鸦道:“比你族长打人更疼。”
“愿意!”王僵道,“因为我不会疼。”又问:“有人打你么?”
赵鸦垂眸:“我兄长。”
“好有缘分,”王僵道,“王僵也有哥,我哥也打我。他出村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一说,我就陪你去。”
“不行。你不能跟任何僵尸说。”
“为何?”
赵鸦抿抿嘴:“为你着想,你不说最好。”
“总得跟哥哥告别下。”王僵想道,“那王僵这样罢,等跪完祠堂,我回棺写一封信放他棺里,说出村玩,不要他担心。”
“可行。”赵鸦打个哈欠。
王僵不由自主也打个哈欠,“你困了么?”看看桌上的蜡烛,“祠堂很亮,”打开衣裳,“不如你睡王僵胸膛上,王僵用衣替你遮光?”
“不要。”
“可是眼睛对着光,会睡不好,你……”
王僵嘴巴一闭,被赵鸦贴了一根羽毛封上。他安静躺在蒲团上,脱帽盖在肚,别过脸,见赵鸦没衣盖,就产生一个念头:“我要给鸦鸦织一身衣裳。”
棺材幽闭。
王僵照常开棺缝卡手指,取过纸笔,提笔写封简短的信,又问知赵鸦可以等,便借光打衣裳。
“你不是僵尸么?双瞳无法变红看见幽隐之物么?”
“王僵问过哥哥,他说王僵还小,小僵尸发育不完全,与大僵尸会有所不同。”
“哥哥是全十?”
“是啊。”王僵聊天道,“王僵从厚厚的棺材中苏醒,经过迷宫一样的地方,穿了一身重衣服,破土出来在外边游荡,然后遇到全十哥哥,他把我带回僵尸村。”
赵鸦:“也算救命之恩。”
“全十哥哥对王僵好,王僵喜欢哥哥。”王僵说:“王僵也喜欢赵鸦。”
赵鸦随口答应。
王僵织好小花衣,展给赵鸦看:“给你做的衣裳。你穿上,我看看合不合身。”
“不要。”赵鸦嫌弃。
“你先听王僵说一说。这是坎肩高衿。坎肩无袖,你的小翅膀可伸展;高衿护颈,遮盖脖颈,到冬季会很暖和很舒服。”
赵鸦抬爪勾过衣服,“你觉得,我着一身五色斑斓的衣裳,合适么?”
“合适。”
赵鸦扔回:“不要。”
“那王僵为你做身黑色的?”
赵鸦默然。
王僵高兴道:“正好有黑色的绒线。”取过再打,“王僵想在上面绣几朵小花,可以么?”
“不行。”
王僵退而求其次,仍用彩线在背面绣了两朵小花。他为赵鸦套上问:“松紧如何?”
赵鸦扯扯衣襟:“尚可。”
“王僵。”棺外来声。
王僵眼眉皆张,惊喜道:“是哥哥回了。”赵鸦钻到他衣服里。
“你不准说出我。”
王僵应好,开棺道:“哥哥。”
“不是你哥,是你的驴子。”全十一手撑伞,一抖新衣:“紧赶又紧赶,总算几日就缝了出来。赶快穿上,免讨族长一顿骂。”
王僵穿毕跳出:“谢谢哥哥。”
全十瞧见他腹部隆起,“你误食土了?为何肚子胀气?还是说你像从前那样饿得吃土?”不由分说打他,“不是叮嘱过你,饿了去我棺里拿土豆么?”
王僵笑了笑,辫子被哥哥提起。全十扯断一根白发,拧眉打他:“你饿得营养缺乏,竟少年白头。再这样下去,你比我还老了。”
王僵揉额头:“王僵知错了。”
“你认错快,却从来不改。”全十翻个白眼,“我信你会改,比我信你是祖先僵太白还难——去,去我那儿吃土豆。”
“王僵可以吃十个么?”王僵仰首看全十,“想多吃……”
天空陡然黑下。
王僵大惊:“道士!”
符咒绕空,道士御风,簇似群蜂,矫如游龙;黄袍玄衣,顶上圆髻,踏剑飞行,手持如意。
众僵皆出。
全十认出:“是三族共道司的道士。他们来做甚?”
一真人舌绽春雷:“大胆僵尸族,竟敢犯下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罪!罪不可恕,实乃当诛!今日,我如意必斩草除根,捉僵归案!”
全十大怒:“放屁辣臊胡说八道!”
族长出棺拱手:“不知道长何出此言?若道我僵尸一族,有罪过之事,道长,且先告知我族犯了何罪,如何犯下,又有何凭据!”
如意举出一物,掷于结界上:“看你如何狡辩!”
红缨花翎帽,条条红缨散开,像一道道血痕。
王僵目眦欲裂。
这不是他的帽子么?
“郊外吴氏一家三口惨遭灭门,被吸干血而死!一猎户发现并上报衙门,归我如意门辖管。”
如意骈指如戟,捏一符投于地。刹那幽火蔓燃,地面显出一串串足印,通到村口:“千里追踪符显明,曾有你族人,去过吴家院落,加上这红缨帽,实为你族无疑!”
群僵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