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呢?就我一个,浑身破烂,摇摇欲坠,堵在他们和花照水中间。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瘸腿的野狗,不知死活地拦在了一群饿狼前面。
挺滑稽。
但我忽然就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老子是站着面对这群杂碎的。
“凌盟主,”那白毛老鬼又开口了,冰玉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嗒”一声,“这般挣扎,徒增痛苦,何不体面些?”
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冰窟里荡出回音,假得让人想笑。
“孟长老也是念旧,才想给你留个全尸,留份清净。你偏要爬出来,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何必呢?”
我听着,没立刻说话。
先是觉得有点耳鸣,嗡嗡的。然后,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上顶。
体面?清净?
我扯了扯嘴角。脸上冻裂的口子被牵动,疼,但更多的是麻。
“老匹夫,”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每个字都力求清晰,“你这话说的……老子差点就感动了。”
我顿了顿,喘了口气,那口气带着血沫子味。
“孟玄松想给我留全尸?留清净?”我重复着这两个词,像在品什么特别难喝又舍不得吐的酒,“他是不是老糊涂了,忘了……老子凌绝顶,是什么人?”
是什么人呢?
脑子里闪过几个碎片画面——华山论剑擂台上喷溅的血,黑风崖震天的喊杀,还有第一次戴上盟主令牌时,掌心沉甸甸的重量。
“我凌绝顶的体面,”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从来不是谁‘给’的。”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很重。
“是我自己,一刀一剑,从尸山血海里,‘抢’来的。”
老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平整的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死样子。
“强弩之末,何必嘴硬。”他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冷意,“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与丧家之犬何异?还有何面目,谈‘体面’?”
丧家之犬?
我乐了。
这回是真乐了。乐得胸腔震动,牵动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可就是停不下来。
“哈……咳咳……丧家之犬?”我一边咳,一边笑,血沫子呛进气管,咳得更厉害。
等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眼,目光没再看那老鬼,而是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他身后那些雪山派弟子的脸。
那些脸都很年轻,或者很麻木,裹在雪白的衣袍里,像一尊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老子十五岁,”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牛皮,嘶哑却固执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单刀闯黑风寨。挑的是三百悍匪的连环坞,用的是从死人手里夺来的、崩了口的破刀。”
“十八岁,武林大会。”我继续,语速慢慢快起来,像在背诵一段滚烫的、属于自己的墓志铭,“少林的老秃驴,武当的牛鼻子,峨眉的俏尼姑……哪个不服?哪个不蹦?”
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铁锈味。
“老子是踩着擂台缝里渗进去的血,一拳一拳,打出来的盟主位!”
冰窟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声音,和远处水滴落的单调声响。
“老子这辈子,”我深吸一口气,这次没咳,但那口气在胸腔里冲撞,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交最硬的兄弟!杀最该杀的人!”
每说一句,我就觉得身上那点力气被抽走一分,但脊梁骨却好像更硬了一分。
“老子站的每一个地方,脚下都得是光天化日!”我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劈了,像破锣,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老子要死,也得死在地动山摇,死在——万众瞩目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