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睡，”我拍了拍他的脸，“跟老子说话。”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黑暗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越来越冷的身体，和越来越弱的呼吸在提醒我们：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往外漏。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接手武林盟那阵子。

“喂，”我说，“知道老子第一次带弟兄剿匪是什么阵仗吗？”

花照水没回应，但我知道他在听。

“就在陇西黑风崖，对方占着地利，箭雨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我靠着冰冷的石壁，声音在狭窄的水牢里荡出一点回音，“老子带了两百弟兄冲了三次，死伤过半，崖口堆的尸体能把路堵死。”

“后来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后来老子火了，”我扯了扯嘴角，“半夜带了三十个敢死士，从后山绝壁爬上去——那崖壁陡得，鸟飞过去都得歇三回。爬到顶的时候，手指甲全翻开了，血糊得看不清指头。”

我顿了顿，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上去之后呢？”他问。

“上去之后？”我笑了，“简单。趁着月黑风高，摸进匪寨，把还在做梦的大小头目全宰了。天亮的时候，把脑袋挂寨门上，底下剩下的匪徒跪了一地，哭爹喊娘地求饶。”

花照水低低咳了几声，“凌盟主威武。”

“威武个屁，”我嗤笑，“回程的时候发高热，在马上颠了三天，差点没死在路上。后来军医说，伤口溃烂生蛆，再晚半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水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滴水声。

“还有更糟的，”我继续说，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有一年在漠北跟马贼干仗，被围在沙谷里七天七夜。水喝光了，杀马饮血，后来马血也喝光了，就喝自己的尿。第八天援军到的时候，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个个跟鬼似的。”

我侧过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勉强能看见他脸的轮廓。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我。

水牢顶不知哪处缝隙漏下极微弱的一线光——或许根本不是光，只是眼睛在黑暗中太久产生的幻觉。

但那点虚幻的光晕落在他眼睛里，竟让那双眸子看起来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温润，沉静，漾着一种很浅很淡的波光。

我忽然愣了愣。

以前没注意过，这人的眼睛……长得还挺像回事。

不是云疏影那种冷冽如高山积雪的锐利，也不是寻常人眼里常见的崇拜、畏惧或算计。

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平等的注视。

像夜深时窗纸上映着的月光，清清淡淡的，就那么照着你，不灼人，不逼视，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看着。

我他妈居然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看什么看？”我粗声粗气地说。

“看凌兄。”他声音还是很弱，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听凌兄说这些……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废话，”我移开视线，“老子当年比这惨的时候多了去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目光还停留在我脸上。

奇怪的是，在这阴冷恶臭、等死的水牢里，被这样看着，我竟觉得心里某处微微热了起来。

不是盟里那些小崽子们崇拜的眼神，也不是江湖上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

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注视。

像月光照雪地，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就只是照着。

我忽然来了兴致。

“哎，给你说说我们盟里那帮猴崽子，”我盘了盘腿——虽然盘不起来，水太深——“有个叫江小鱼的，轻功绝顶，就是嘴欠，天天想着偷老子的盟主令去换酒喝。还有个李大锤，使一对八十斤的铁锤，脑子跟锤子一样实诚，我说东他绝不往西……”

我开始滔滔不绝。

说盟里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常，说各门派那些老狐狸的糗事，说当年怎么一拳打服了少林十八铜人——哦，就是闯澡堂那回。

“……那帮秃驴，洗澡还排什么阵法，老子以为是迎敌呢，冲进去一看，白花花一片屁股蛋子……”

花照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在黑暗里漾开，竟让这死气沉沉的水牢多了点活气。

他笑着笑着，忽然轻声问：“你不怕我知道太多吗？”

我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