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真他妈的大。
我背着花照水,在冰岩群里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脚下的雪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好几次我左脚踩下去,直接没到了大腿根——要不是老子下盘功夫稳,这会儿已经是个倒栽葱的雪人了。
花照水趴在我背上,呼吸烫得吓人,一下一下喷在我颈窝里。
那温度,跟他妈小火炉似的,偏偏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又冰凉。
冰火两重天。
这滋味,绝了。
“你他妈……可千万别死啊。”
我一边扒拉开挡路的冰棱子,一边咬着牙骂,“老子背你背得跟头老黄牛似的,你要是敢蹬腿儿了,我……我他妈就把你扔这儿喂狼!”
他没反应。
只有那烫人的呼吸,证明他还吊着口气。
我心里那团乱麻,比这迷宫似的冰岩群还乱。
刑无赦的话、那些信上的字、花照水撞过来时那道燃烧般的赤红身影……全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终于,在一个背风的绝壁底下,我瞧见了一道缝。
一道被积雪半掩着、黑黢黢的冰缝。
窄得跟狗洞似的,但好歹能钻进去两个人。
“就这儿了。”我喘着粗气,把花照水从背上卸下来,连拖带拽地塞进冰缝里,自己再撅着屁股挤进去。
刚挤进去,外头的风雪声“呼”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大半。
世界瞬间安静得吓人。
只剩下我俩粗重交错的喘息声,在这逼仄的冰缝里被放大,嗡嗡地响。
还有……花照水身上那股越来越烫人的热气,和我怀里那块越来越凉的寒玉髓,一热一冷,在我胸口那块儿较着劲。
冰缝里头比我想的深点儿,勉强能让我们俩躺平。
我摸黑把花照水放平,伸手去撕他肩头那一片被血浸透又冻得硬邦邦的衣料。
“刺啦——”
布料撕开的瞬间,血腥味混着一股……焦糊味,直冲鼻子。
借着冰缝口透进来的那点儿微光,我看清了他肩头的伤。
血洞周围,皮肉不是正常的红肿,而是焦黑翻卷,像被烈火燎过,又像被什么腐蚀性的东西啃过。
边缘的皮肤皱缩着,露出底下颜色诡异的嫩肉。
这他妈绝对不是普通的外伤。
我伸手碰了碰他肩颈附近的皮肤——滚烫。
可再往下摸,手臂却又冰凉。
更诡异的是,在他裸露的皮肤之下,在那些青紫色的血管脉络间,竟隐隐有冰蓝与赤红两种诡谲的光泽在流动、交织、彼此冲撞!
冰蓝色的细流,阴寒刺骨,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白霜.
赤红色的焰痕,灼热暴烈,窜过的地方,皮下浮现蛛网般的血丝。
像两条有毒的龙,在他身体里厮杀。
刑无赦的寒冰真气,和他自己那要命的“焚天诀”内力,正在他经脉里开战。
战场,就是花照水这具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快被这两股霸道真气给撕碎了。
必须立刻导气归元,把这两股乱窜的真气压下去、理顺了,否则……
我盯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脑子里闪过他没心没肺的笑,闪过他端茶递水时狡黠的眼睛,闪过他把我护在身后时挺直的背脊……
最后,定格在他撞开刑无赦的那一刹那,那道燃烧般的、决绝的赤红身影。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疼。
“花照水,”我对着昏迷的他,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你他娘的……真会给老子出难题。”
我盘膝坐下,冰缝底下的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背对着我,靠在我怀里。
他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掌心贴上他滚烫的背心。
他的皮肤烫得惊人,可我的手掌心却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剑,抽干的不仅是内力,好像连带着把我的体温也带走了一大半。
内力将吐未吐。
洞外是呼啸的风雪,呜呜咽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洞内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极细微的“咔擦”声,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乱又弱,像随时会熄火的破风箱。
就在这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那些信上的字句,那些冷冰冰的、算计的、把我当成棋子的字句,却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声音比刑无赦的冰锥破空更尖利,比花照水的焚天内力更灼人!
“凌已动身赴西域……或死於途中……”
“重情,是优点,亦是破绽。”
“可为义父大业之助。”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脑子里最疼的地方。
云疏影清冷的脸,在信纸的背面浮现。
他垂眸写字时专注的侧脸,他皱眉说我“不知节制”时,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全都和这些冰冷的字迹重叠、扭曲。
假的吗?
那些我小心翼翼珍藏的、当成宝贝的瞬间,那些支撑着我从江南走到西域的念想,难道……全都是假的?
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而我怀里这个人……这个来历不明、身负血仇、练着“邪功”、偏偏又一次次为我豁出命去的人……
他给我看这些信,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我心里埋下这根刺,让我和云疏影彻底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