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乌篷船,我才算缓过气。
烟雨蒙蒙,河水泛着青灰色。
我抱着包袱坐在船头,看着雨丝斜斜地打进河里,忽然就想起,云疏影练剑的时候,要是下场小雨,他那长长的睫毛上,就会沾上特别细小的水珠,要颤不颤的,映着剑光,亮得像碎钻。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除了硬邦邦的路线图,还有个更硬的东西——半块云纹玉佩。
当年端了个土匪窝,分赃……啊呸,分战利品的时候,一堆金银珠宝里,他就捡了这块断了的玉佩,随手抛给我,语气平淡得像给块石头:“煞气重,给你挡灾。”
挡没挡灾不知道,反正我贴身戴了好几年,边角都快被我摸圆了。
现在摸着它,就像摸着那段他还稍微关心我一下的旧时光。
花照水撑着把油纸伞凑过来,想替我挡雨。我下意识一躲,帮他稳稳撑着,“别,疏影,我淋点雨没关系……”
话一出口,我和花照水面上俱是一赧。
又行了些日子,我站在金陵城高高的旧烽火台上,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长江。忽然就想起,在武林盟总部最高的观星台上,云疏影也常这样一个人站着,看下面万家灯火,或者看更远的天际。
背影挺直,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扛着很重的东西。
“凌兄,看那边!”
花照水忽然指着江对岸起伏的山峦,“像不像云左使皱眉头时候的样子?一层压一层,冷冰冰的。”
我心头一跳,顺着看去。
还没细品,花照水自己先笑开了:“逗你呢,我跟云左使又不熟,哪儿知道他皱眉啥样。”
洛阳夜市,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远处深巷里,一盏破旧的灯笼在风里晃啊晃,孤零零的。
我看得出神,想起以前我夜半路过云疏影书房,总能看见窗纸上透出的、那片暖黄的光晕,他就在里面。
离中原越远,手里的云家手札就越显分量。
我不只看那些经络穴位图,还反复琢磨云老爷子写在边角缝隙里的零碎话:“影儿畏寒,此方若成,或可解其经脉隐痛于万一……”
老头子的舔犊之情,隔着陈年墨迹透出来,烫得我心口发疼。
晚上在陇山脚下荒村借宿,房子漏风,我和花照水挤在堂屋火堆边。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我好像梦呓了句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半梦半醒间,似乎看见角落里的花照水轻轻坐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外惨淡的月光下。
透过破窗棂,隐约见他身影在庭院中腾挪,剑光时而凌乱如麻,时而狠绝似要撕开夜色,搅得满地枯叶残雪纷飞,却始终没发出太大声音。
到河西走廊,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穷山恶水”。风跟刀子似的,裹着砂砾往脸上抽。张嘴想骂句娘,先吃一嘴沙。
我吐掉沙子,哑着嗓子对花照水吼:“这鬼风沙!真他妈像他发脾气时,劈头盖脸砸过来的账本!”
花照水把水囊递给我,沉默了一下,才说:“嗯。不过账本砸不死人,这风沙能。”
水很凉,划过喉咙,压不下心头那团火。
我开始在每天歇脚后,对着月亮比划手札上的内息导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