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城的最后一天，我在街角跟卖狗皮膏药的老头扯皮，眼角余光瞥见对街茶楼二楼的窗。

啪嗒。

手里膏药全掉了。

窗户边，坐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侧脸清峻如远山裁下的一刃雪。

他微微垂着眼，正在听对面一个穿着门派服饰的老者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搭在青瓷杯沿上，那一点冷白，比杯子的釉色还要净上三分。

云疏影。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一声，断了。

紧接着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心里那头死了一阵子的疯兔子诈尸了，开始在我胸腔里玩命蹦极。

才半个月？怎么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街上的嘈杂，摊贩的叫卖，花照水在我旁边嘀咕“凌兄你膏药掉了”，全都糊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我眼里就只剩下那扇窗，窗里那个人。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对面的老者则恭敬点头。

然后，他若有所觉般，眼睫微微一抬，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朝我这边扫了过来。

隔着小半条街的喧嚣，隔着一树开得正疯、扑簌簌掉粉的桃花。

他的眼神掠过，没什么焦点，像高山顶上终年不化的寒冰映着天光，清冽，遥远，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那么一眼。

我他妈直接眩晕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古人诚不欺我。

柳枝拂水，云缠山腰，春意缱绻。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翻花照水，一把捞起地上的包袱，拽着他就走，“快走快走！”

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最佳偷窥位。

我竖起耳朵，运起内力去听。武功高就是这点好，偷听……啊不，是了解下属工作状态，特别方便。

起初都是些门派间的琐事，云疏影处理得井井有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玉磬敲在冰面上。

然后，那老者话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我还是听清了：“……左使，各地巡察司回报，均未发现盟主的确切踪迹。只江南道有人隐约提及，似是见过身形相似者，但一闪即逝，无法确认。我们来到此处，秘密查找，一无所获。”

我心脏猛地一缩。

云疏影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比刚才更沉，“……继续找。江南道加派人手，尤其注意……是否有异常伤病求医，或大量购置驱寒之物的情况。”

驱寒之物？云疏影是不是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语气里竟然透出一丝罕见的急促：“要快。盟内……近日谣言渐起，说盟主并非闭关，而是……遭了不测。几位长老已私下询问多次。”

我心里“唰”地凉了半截。

那老者连忙应下，又道：“左使放心，属下们省得。只是……魔教近来在西南边境活动频繁，似有试探之意。各派都在问盟主何时出关主持大局……”

老者递上一卷纸。

云疏影接过，迅速浏览。

我趁他低头，终于能更仔细地看他。

这一看，心里那半截凉意，直接变成了酸涩的愧疚。

他瘦了。

虽然只是半月，但他原本就线条清晰的下颌，此刻更显嶙峋。

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像上好的宣纸上染了隔夜的墨痕，化不开。

他今天穿的还是白衣，但略有褶皱，不如以往一丝不苟。

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依旧挺拔，却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惫。

他为了稳住因为我“闭关”，而可能浮动的盟内局势，为了应对魔教的蠢蠢欲动，为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务……

操心成这样。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