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有难言之隐,但你我的目标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未来总有时机成熟的那一日,届时要杀要剐自然悉听尊便。”裴迟如此说道,眸中却闪过一丝冷然。他头上那两根素银簪子闪着光,簪头刻着极简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色泽,晃得君不见眨了眨眼,仿佛被蛊惑了心神一般。
他盯着那簪子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连裴迟的来历居然所知甚少,只晓得他是个商人,有个弟弟叫裴川,在江南做着天大的买卖,与黄金台有着仇怨。可这人谈吐间的底气、处事时的从容,还有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见惯风浪的淡然,又哪里像是常人家里养出来的?更何况他这自幼失怙的身世......
可君不见终究没再追问。他只是闭了闭眼,将那点好奇咽进肚里,决定再信他一次。
“那你要去吗,这所谓的及冠礼?”君不见闭眼缓了缓,又坐回去问道。
裴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滑过一丝不屑,那不屑里头还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像是猫儿瞧见了送到嘴边的老鼠:“他还能有几个儿子?我只听过一个今年三十多岁、娶了二十几房小妾的独苗,每日为非作歹,不知怎么回事在自己卧房里头被人打断了腿,早已足不出户了。这什么及冠礼,多半是托词。”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不过,转运使大人既然肯给我这个下九流的商贾人家面子,那岂有不去的道理?如此送上门来的机会,我都不好意思放跑这条大鱼,不知又会有多少金子入账呢。”说到“金子”二字时,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的玩笑,“况且,这缘由也不一定就是我们猜测的那样,他们对我也不该有什么恶意。所以,这所谓的冠礼对我而言,算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呢?”
君不见想了想,还是点头应道:“自然是要去的,总得看看这李孚打的是什么算盘,再写份折子上去。”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江南道转运使,管着半个东南的漕粮盐铁,若真有什么异动,朝廷不能不知道。”
话音落下,只见裴迟一挑眉,垂眼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佛珠,半晌才接着开口:“可此事如果是真的,只有我一人,那大可抽身而去,左右我也没什么路子上达天听,大不了就假意上了他们的贼船。可若是换了悬镜你——你有没有想过如何脱身呢?”
君不见略一踌躇,唇角扯出一点不算多真心的笑意:“裴老板,你这是担心我呢?”
裴迟也没急着回答,似乎在脑中仔细思量了一通才开口:“虽然这么说出来更好听,但我实际上是在担心自己。毕竟若是决定和你同往,这条命可就要和你绑在一条绳上了。”
君不见唔了一声,竟觉得这话像是来求庇护的,顿时肩上一重,英雄气概油然而生。只见他站起身来,煞有介事地一理衣襟:“你大可放心,明枪暗箭都由我挡着就是了,你就负责跟紧我。”可这威风还没逞完,一抬眼却见裴迟没什么表情,双目依然是浅淡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得过分,平静得让君不见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像是说给空气听的。他这雄壮的誓言竟像喂了狗一般,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他作势发怒,眉头一拧,正要开口。裴迟这才如梦方醒,仿佛刚从什么遥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尴尬一笑,应了声好。那声“好”轻飘飘的,比君不见他哥答应他娘出门打酱油那一声还敷衍。
窗外妖风一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几丝凉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裴迟肩头一阵瑟缩。他想必是受不得这样的寒风,拢了拢衣襟,这便要更衣入睡了。可他也没给君不见下逐客令,只是朝里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想必他还有容人的雅量,不介意与人同处一室。君不见眨了眨眼,也不客气,从善如流地去了。
……
人生海海,良宵苦短。
这几日君不见倒也没有闲着,一边盯着裴川他们将游鱼教的线索梳理归档,另一边又提了孙兆英再审,审完之后,便把妍姑放了出去。
那妍姑也是个刚强的女子,虽说香云阁那日看着是柔弱甚至分外懦弱的,可这一回真蹲了大牢,竟硬是眼泪都没掉下来一滴。出来时黄娘子在门口等她,反而是泪汪汪的很是担忧的模样,妍姑却挽着她的手往前走去,连头都没回。
孙兆英这头,君不见将那剩下的半截簪子也还了他。这位少爷如今一身皮包骨头,已经刮不下二两肉,就那么单薄一片,像个纸糊的人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他将那几截簪子捂在心口,手指攥得发白,低着头半晌不语。瞧着感情算是十分丰沛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忍着什么。可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除了他自己也无人知晓了。
这事未了,虽然已经知道了女尸身份死因,却还有一件大事不大明朗——娉婷与黄金台是什么关系?那玉芙蓉与雪哥怎么都似乎与她十分熟识?君不见翻来覆去地想,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线索拼在一起,却总觉得缺了什么关键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