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那二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立在光亮处,一个堆在阴影里,往春觞楼门口一站,又是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倒算得上一个相得益彰,透出种金童玉女的福气感。
再仔细看着了脸庞,却道是谁,原来是阿青和红红,两人见自家的主子回来,也是一并迎了上去。不约而同交出两份一模一样的精致请柬。
君不见与裴迟对视一眼,拆了信函,瞧得是一片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江南道转运使李孚四月初一请二人赴宴,言辞算得上恳切,不知在路上走了多久,恰在此刻送到手里摸着,竟能觉出一丝诡异的触感,像是被毒蛇缠在后颈直勾勾地盯着。
君不见看了眼裴迟的信函,除了称呼,所有托词都是一样的,说是儿子及冠之礼,邀二人去观礼呢。于是就先开口询问道:“你认得这个李孚?”
裴迟倒是面色如常,将那信函在手里妥妥帖帖地折了两折,再漫不经心往袖中一塞:“这位转运使管的可是整个江南道的漕运盐铁,我这般大的家业,若是不认识才叫有鬼。”
语气平淡,心情显然不大好,这便又算是在跟他打机锋了。
君不见挑眉递了个询问的目光,阿青却凑了上来,这福娃似的伙计挤到他俩眼前,一个转身朝向裴迟,屁股一拱把君不见推远了。满脸堆笑:“老板,这信可是我亲手从驿站接的……”
裴迟抬手摸了摸阿青的脑袋,奖励似的,说的话也让人舒心:“好久没给你涨薪水了,这回每月再加三百文,如何?”阿青脸上闪过思考神色,却还是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说着谢谢老板谢谢东家,香的好的都往裴迟身上夸,谄媚得很。
这头红红也朝他一福身:“将军,本来是奶娘遣奴婢过来瞧瞧您几时回去,恰巧接着了请柬,这便一并带过来了。那小厮还说是,那位大人叮嘱过……”
她略微停顿,眨了眨眼,似是在回忆斟酌:“说是,将军若是得闲,也不妨提前几日过去,转运使府里存了许多好酒,李大人想与将军畅饮几杯。”
君不见挑了挑眉,没接话。
裴迟倒是轻轻嗤笑出声,带着点刻意嘲弄的意味,又是那副了然于心:“好酒?”
他歪着头,声音有点懒洋洋的,“李大人的酒,可不一定好喝。”
他说完了,也不等旁人反应,朝君不见行了个虚礼,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君不见点头,早就习惯了他这死样子,倒也没去刻意注意,只看着手里的请柬,忽然觉得这东西烫手得很。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四月初一的日子,那个所谓集会的时间。这挑的未免太巧了些,更何况这人还与游鱼教有那些钱财的往来,不得不令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正想着,裴川也凑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那请柬上的字:“这事多半有鬼,不说别的……怎么要请你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一个刚来江南,我兄长则不知道在这儿扎了多少年的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君不见看了他一眼,“你忘了,我可还代表朝廷欠了他不少钱呢……被这烂事耽搁的,他一直在催债。”
裴川眼睛眨了眨,一噎。君不见也把那请柬往怀里一揣,迈步也往楼里走,一转头却见着红红期期艾艾站在一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
君不见取出一两碎银递给红红,见她嘴唇动了动,显然不是缺钱花。
“还有什么别的事没说吗?”
红红低下头去:“那个……奶妈问您是不是要卖身给这家了……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很恭敬的……奴婢,奴婢嘴笨,奶妈肯定没有说您的意思。”
君不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进门里去。他无奈挥手,示意红红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自己忙的都是正事。
红红眼眶一红,行了个大礼,转身也走了。裴川瞧了二人一眼,一张冷脸竟是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
君不见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是一口没喝,白白耗了这好茶。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
裴迟不知忙什么去了,此刻才回了屋子,一推门便看见君不见这副模样。他手里恰好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这边缓步走到桌边,半滴未洒,把茶往君不见面前一放,自己在他对面坐下了。
“悬镜,想什么呢?”君不见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着那盏茶。
一片茶叶盈在清亮的茶汤中盘旋,又缓缓落到最底:
“李孚为什么要请我们?”
裴迟托着腮,看着他没说话。君不见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回答,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平静的、淡色的眼睛,似乎早就料到他要问这个问题。
意识到对方的目光投过来,裴迟嗯了一声,反问道:“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