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具尸体被后续赶回来的帮手一个接一个的验了,再根据特征对上了具体的姓名,陈芙悦终于得以松了一口气,没什么形象地躺在一个气质温和的女子身侧,那女子一袭粉红襦裙,雅致得很,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的探针却毫不留情,像是要把尸体的舌头连着内脏掏出来似的,还顺带柔声叫陈芙悦离远些,别脏了衣衫。
而君不见面色铁青,身上浮着一股子要杀人的冷意,显然是还没有从方才那些送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堆给他的刺激里走出来。眼见得一具具尸体被搬到院子里,然后又抬回来新的,流水一般检验记录,再将各个身份都对应得上了。是以这一大张名单里的人可能是都死了个干干净净,死了个形态各异,除了那个林供生。
如今最好捉的那个贪污受贿的主儿就是叫李孚的江南道转运使,可他又没什么皇帝的手谕,就算去了也没什么法子将人惩办。
人渐渐来的多了,做事也愈发迅速。虽说这些仵作也没一次性见过这样多的尸体,乍看也是被唬了一跳,后来也渐渐投入进去了,顷刻间效率翻了好几番,没一会儿就把死因死状都统计好了。
也没人见着死因这么全面的案子,大体分成几类,刺脖子、捅心口、割喉吃暗箭毒药的,虽有些错落,但应该大致不会出错。枭首的倒是少,这手法颇为狠辣,一剑刺进脊柱骨缝,绕着肉环切而落,手段大概是在那玉芙蓉与雪哥之上。
每一类的手法几乎出于同一脉,若是就此分类,这黄金台的杀人法子也是分成四脉的:喜好割喉此类暗招的——虽说玉芙蓉也没使暗招,但姑且也算是、以力道著称直接用利器把脖子捅穿的、钝器捅破内脏的,还有这最狠毒的一类,枭首。
而且这法子杀的都是些后面的数字足够大的人,这么看来这个数字应该是害死的人命多少了,越可恨的死得越惨。
那这黄金台怎么听着是个好地方呢?
君不见腹诽两句,手里正捏着一具尸体的下巴检查,生怕再出了第二个林供生,把他气出一个魂归九天。自己怎么非要鬼迷心窍来查,左右楚璜也没给他期限,就这么老老实实躺到床上等着黄金台自己撞上来好了,这又牵出来一件重大的敛财案件,难道第一张折子就要写这个吗?
一行人从傍正午忙到下午接近夜幕,又纷纷洗手归家,裴迟捏着鼻子在自家的庄子走了好几圈,君不见倒是好笑地看向他:“这回怎么不吐了?”
裴迟扯扯唇角,作势露出了个虚弱至极的微笑:“不过毫无准备的时候才会被吓着,若是心里早就知道这人是个死的,那便不会被吓到了。”
君不见抱臂看着他,眸中的疑惑只增不减,裴迟觉他目光太炽热,这便回望过去,果真看见一双疑虑颇深的眼,他张了张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略略一歪头,有些迷茫不解的样子:“悬镜,你怎么总是盯着我看。”
君不见道:“看你自有看你的道理,这回看你,是想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瘦,这样轻,这样孱弱呢?怕不是被风一吹就要飘走了。”
裴迟一拢衣袖,他这翠绿衫子本是个宽阔的袖子,为了随行方便挽了起来,本是不太美观的,可落在他身上却也显得款款地好看。身姿直直的,整个人落得一种奇异的气度,可若说是商户来的,未免又太庄重,偏偏又搭不上官员的台阶,更像是刻意训练过的。
君不见看他朝自己走了两步,幽幽叹出一口气。他惊奇地发现这人走路一贯是没有声息的,当真如同一个鬼魅一般。
他本是不怕鬼的,只因不信,如今真的碰上一只,又想到这鬼昨夜还与他同床共枕过,问了那或许不知哪朝哪代的问题。竟觉出背脊冷涔涔地沁出汗来,腻腻地一片,引得他本能地退了半步。
于是君不见下意识往地上看去,只见火红的夕阳之下透着一道残辉,裴迟的影子俨然还在脚下。心又落回到肚子里,却听得裴迟一把嗓子轻轻地,像吹在他耳边似的:“悬镜,你信我吗?”
君不见只觉汗毛都竖起来了,舌头打了个磕绊,咽下一口唾沫。勉强笑了一声:“那要看你如今是人是鬼了。”
裴迟停下脚步。他今日梳的本是个侧髻,簪进两根素银的簪子,多数头发都披着,鬓角两缕留得长长的,被风一吹就含进了唇缝里,再随着君不见这一声问,冷不防就剧烈地咳了起来,这声音倒没那种刻意的柔软了,显然是真的被呛着。
泪都要咳出来了,君不见脸色复杂,伸手往这只鬼的背上抚。隔着薄薄的衫子居然能摸到一寸又一寸奇异的凸起,裴迟往前一躲,自己抚平了气息,君不见还以为方才手下的触感是自己的幻觉。
幸好还带点温度,不然真的要被吓一跳了。
只听裴迟气息匀称,询问出声:“是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