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审孙兆英也没审出个子丑寅卯来,那人只会捂着他的断簪子,问什么都只是摇头,偶尔开口也只是喃喃自语,说的尽是些“是我负了她”“我该死”之类的话,翻来覆去,毫无用处。
本想再关上几天让他长点教训,让他尝尝牢狱的滋味,可谁想到孙夫人在那头急得头顶冒火,一天三趟地往县衙跑,一张又一张的银票往县衙里送,几乎要变卖家产来赎儿子了。那夫人养得富贵,珠翠满头,此刻却急得披头散发,跪在县太爷面前哭天抢地,说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什么好歹,她也活不成了。县太爷被缠得没法,只好来找君不见商量。
这事非要找个人头当犯人也没个证人去指认孙兆英。可惜这傻姑娘娉婷没个依靠,就这样不明不白被个男人间接害死。官府这头也只能将孙兆英痛批一顿,再任凭他魂不守舍地回家去了。
两女一男,两段孽缘,三条路途,各自归去。
……
四月初一,转眼便至。
本就要早去两日,从永乐城到金华府又要两日,所以君不见与裴迟只好三月二十五便套了车,将细软收拾齐整。裴川本也是要跟着的,他放心不下他们——主要是兄长去赴这鸿门宴,拧着眉头说了好几回。但君不见说水云涧那处也不能轻易放下,游鱼教的线索才刚刚理出头绪,不能半途而废,就将三七、阿山都拨给了他听候差遣,又对程兆和耳提面命,让他们盯紧了水云涧,一有风吹草动就飞鸽传书。况且据他经验,这种教派定然不止这一处据点,现在瞧着人丁稀少,无非是托了黄金台屠戮过后的福,那些教徒死的死、死的死,可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别的藏身之处?这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至于那江南道转运使府上,他也暗中调遣了几名亲信潜入打探。那领头的叫做九七,轻功极好,五感也比常人敏锐,是他爹自小就养给他的。他领着命令去了,在金华府蹲守了两日,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只说是那李孚府上这两日进出频繁,除了寻常筹备宴席的仆从,搬着桌椅碗筷进进出出,还有许多人混入其中——那些人腰悬刀剑,步履沉稳,每人都蒙着面,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去,看着并不像普通护院。
“都是些练家子,下盘稳得很。”九七一身常服,直接跃进院中,落地无声。他这张脸是一种平平的英俊,浓眉大眼,养眼是养眼,但却没有什么辨识的特点,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他附在君不见耳边低声报着,一双眼睛四处看了一圈,警惕得很,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还撞见了几个人,似乎也是探查李孚消息的,一行大概两三个人,个个轻功了得,尤其是领头那个,穿一身藏蓝色的衣裳,看不清脸,身形细条。若非我五感异于常人,闻到一丝烧焦的味道,甚至都不知还有他们在。那味道很淡,像是香灰味,不知是从哪儿沾上的。”
君不见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他正要接着说话,却见裴迟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九七看了主子一眼,领会那眼神里的意思,也不多言,飞身跃起,几个起落便翻过墙头,顷刻间不知所踪。
裴迟抱着个绣着竹子叶的橘黄色暖炉,他今日倒是没有刻意打扮过,半披着头发,只用一根素色的带子在脑后松松系了,穿一身白衣,衬得眉眼愈发清艳,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他见着九七行迹无痕,轻功如此了得,十分赞赏地一挑眉,开口问道:“我竟不知悬镜身边还有这种人物呢,方才是在说什么?”
君不见于是将九七讲的前一半都尽数说了,到了后边那半却一个字都没再提。裴迟笑了笑,知他有意隐瞒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句对方决定怎么办。
君不见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有数得很,这李孚多半是不含好意了,既然敢递请柬必然是有所准备,只是不知道这准备是要“款待”他,还是“了结”他。只是这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像是自乱阵脚,算了,人这一生无非不过三尺微命,死活不死只在一瞬,冲就完了。
出发时,偏偏天公不作美。一早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君不见披着一身蓑衣,骑马行在最前头,阿别的马蹄踩过青石板,又逐渐行进泥泞里,蹄声倒是依旧清脆的。遥遥不过几匹马的距离,一辆马车缀在他身后,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乌木的车身,青绸的车帘,轮轴上还包着铁皮,走起来稳稳当当,里头坐的当然是裴迟。
他本想劝着君不见一并坐马车,外头风大雨急,何必受这个罪。可前两日君不见刚将那柄“一丈半”从裴迟的库房里搜罗出来,现在正背在身上,被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日夜抱着睡,所以这人无论如何都不想上车,生怕把枪磕着碰着。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雨势渐渐弱了,从倾盆变成细雨,又从细雨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君不见隔着几粒雨丝回头看了一眼,那马车仍然不紧不慢地跟着,车辕上赶车的是个穿黑衣的汉子,身形壮实,戴着顶斗笠,雨水顺着笠沿滴下来。这人君不见记得,正是那日送裴迟去赤镇的那一位。
可他看了眼那表情阴沉的汉子,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一日的人,有这样宽阔的臂膀吗?可脸分明是一模一样的,方脸浓眉,下颌宽厚,连脸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他“嘶”了一声,勒马慢行,等马车赶上来了,便抬手敲了敲车壁。
小小的车窗搭上一点如玉的指尖,随即露出半张出尘的脸。
“怎么?”裴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