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城的夜,再无半分安宁。
亥时刚过,南城城墙下的枯树林里,便响起了妖族特有的嘶吼声。夏时清左臂的伤势已在千年妖核的滋养下痊愈大半,此刻他手持弯刀,周身妖气翻涌,带着五十名精锐妖兵,朝着南城城墙发起了突袭。
箭矢裹挟着妖气,如同暴雨般射向城头,守城的修士立刻拉响了预警,警钟响彻南城夜空。守军迅速集结,灵力屏障瞬间撑起,挡住了妖族的第一波攻势,可还没等他们稳住阵脚,东城、北城的方向,也接连响起了警钟与厮杀声。
彦盛带着一队妖兵突袭东城,池瑶则率人猛攻北城,三路妖族同时发难,如同约定好的一般,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却又始终不与守军硬拼,只是不断用远程攻击骚扰,触发预警,逼得守军全员戒备,精神紧绷。
“报!南城妖族攻势猛烈,请求支援!”
“报!东城妖族突破了外围防线,已经冲上城墙了!”
“报!北城出现大量妖兵,守军快顶不住了!”
一道道急报,如同雪片般送入中军大帐。宋璟逸握着守城布防图的手微微收紧,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没想到江卧云竟然真的敢分三路同时袭扰,而且每一路的妖族都极为狡猾,打一下就跑,根本不恋战,却又死死吊着守军的精力。
“师尊,三路同时告急,我们该怎么办?”宋璟逸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黎舒,语气急切。
黎舒端坐于主位,素白的神袍一尘不染,脸色依旧苍白,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江卧云的意图,他看得一清二楚——就是要让他们疲于奔命,日夜不得安歇,彻底拖垮长宁城的守军。
“祈安,你随我驰援南城。”黎舒缓缓起身,拿起身侧的霜烬剑,声音沉稳,“宋璟逸,你立刻带一队精锐去东城,务必守住防线,记住,妖族只扰不战,不必深追,守住城墙即可。”
“沈昭愿,你坐镇中军,统筹全局,随时通报各城情况。木青菡,你带着治愈修士随时待命,哪里有伤员,立刻前往救治。”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原本慌乱的中军大帐,瞬间安定下来。众人齐齐应声,各自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大帐,奔赴各自的战场。
黎舒与谢祈安翻身上马,霜雪灵力与火灵灵力同时爆发,两匹灵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南城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谢祈安策马跟在黎舒身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阿黎,你体内的蚀神散还没稳住,待会儿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要强行催动灵力,有我在,不会让妖族冲上来的。”
黎舒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抵达南城城墙。此时的城头,已然乱作一团。夏时清带着妖兵冲上了城墙,弯刀挥舞间,两名守军修士瞬间被斩落城下,鲜血溅满了城砖。守军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妖族撕开一道缺口。
“夏时清,尔敢!”
黎舒一声冷喝,声音如同寒冰落地,瞬间压过了城头的厮杀声。他身形一跃,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霜烬剑出鞘,莹白的剑光裹挟着凛冽的霜雪灵力,如同九天落雪,直劈夏时清而去。
夏时清听到这声喝骂,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头,便看到黎舒的剑光已然到了近前。那日被黎舒一剑刺伤的剧痛还在骨髓里,他不敢硬接,立刻抽身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剑光落在城墙之上,瞬间冻结了数名冲在最前面的妖兵,那些妖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冻成了冰雕,随即碎裂成无数冰屑。
“黎舒!又是你!”夏时清咬牙切齿,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黎舒,眼底满是忌惮,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怎么?就凭你一个被蚀神散废掉修为的废物,也想拦住我们?”
黎舒持剑立于城头,白衣猎猎,周身的霜雪灵力缓缓散开,即便修为被压制在元婴期大圆满,可化神君皇的威压依旧慑人。他冷冷扫过夏时清,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滚。要么死,要么滚,选一个。”
话音未落,谢祈安也已跃上城墙,周身火灵灵力暴涨,淡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翻涌,极品火灵根的气息瞬间爆发,与黎舒的霜雪灵力相辅相成,一热一寒,将城头的妖气逼退了数尺。
“夏时清,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别想活着离开!”谢祈安眼神冷冽,掌心火焰凝聚成刃,直指夏时清。
夏时清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他此次的任务只是骚扰,不是硬拼,更何况黎舒和谢祈安都在此地,真打起来,他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对着身后的妖兵嘶吼一声:“撤!”
一声令下,妖兵们立刻转身,纷纷朝着城墙下跳去,动作快得如同惊弓之鸟。夏时清也不敢多留,狠狠瞪了黎舒一眼,转身便逃,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的枯树林里。
黎舒没有下令追击。他清楚,这只是江卧云的圈套,一旦他们追出去,另外两路的妖族便会立刻发起猛攻,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只会陷入更大的被动。
“清理战场,加固防线,加强戒备,妖族大概率还会再来。”黎舒对着剩余的守军沉声吩咐,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出手,隐隐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蚀神散的阴寒,也在经脉中微微躁动起来。
谢祈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焦急:“阿黎,你怎么样?是不是毒性又发作了?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无妨,只是灵力动得急了些,不碍事。”黎舒轻轻摇了摇头,压□□内翻涌的阴寒,语气平静,“东城和北城还在激战,我们得立刻赶过去支援。”
谢祈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只能点了点头,扶着黎舒走下城墙,翻身上马,朝着东城疾驰而去。
这一夜,长宁城的警钟,几乎没有停过。
南城、东城、北城,三路妖族轮番袭扰,打了就跑,跑了又来,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着守军。黎舒和谢祈安带着精锐,在三个城门之间来回驰援,一夜之间,往返了数十次,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妖族的袭扰才彻底停下。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长宁城的城墙之上,却驱散不了城头的疲惫与萧瑟。
守军们熬了整整一夜,个个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蜡黄,浑身都被汗水与鲜血浸透,瘫坐在城墙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夜的袭扰,守军又折损了十余人,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所有人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沉重。
宋璟逸的铠甲上沾着鲜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沉声道:“师尊,昨夜妖族一共发起了十七次袭扰,南城六次,东城五次,北城六次,全都是打一下就跑,根本不与我们正面交锋。兄弟们熬了一夜,全都撑不住了,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半个月,守军就会彻底垮掉。”
木青菡也皱着眉,语气带着无奈:“丹药消耗得太快了,昨夜一夜,就用掉了近三成的疗伤丹药。而且百姓们的恐慌更严重了,昨夜有十几户人家想要偷偷逃出城,被守城的修士拦了下来,现在城内流言四起,都说我们守不住长宁城了,人心惶惶。”
沈昭愿将手中的粮草清点册放在桌上,脸色同样不好看:“粮草暂时还够,但是城内的奸细越来越多了,昨夜妖族的三次突袭,都精准地卡在了我们换防的间隙,明显是有奸细在城内传递消息。我们查了一夜,只抓到了两个小喽啰,背后的大鱼根本没摸到。”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上的黎舒身上。
黎舒坐在那里,脸色比昨夜更白了几分,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白。一夜的频繁出手,让蚀神散的毒性再次躁动,即便有谢祈安的火灵灵力压制,也依旧在经脉中隐隐作祟。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江卧云要的,就是我们乱,我们慌,我们疲于奔命。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宋璟逸,从今日起,守军分成八班,每班值守一个时辰,四个城门,每个城门都留足两班人马轮动,无论妖族怎么袭扰,只留当班的守军应对,其余人原地休整,不得擅自调动。妖族只扰不战,我们便只守不追,以逸待劳,看他们能耗多久。”
“木青菡,丹药省着用,轻伤者以药膏外敷为主,丹药优先留给重伤员。百姓那边,你每日带着修士,挨家挨户安抚,同时张贴告示,明确告知,只要我们在,长宁城就不会破。但凡有散播谣言、扰乱民心者,按通敌论处。”
“沈昭愿,严查城内奸细,关闭所有城门,实行宵禁,入夜之后,城内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所有出入城的人员,必须层层核查,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同时,在城内布下反侦察阵法,但凡有传递消息的奸细,立刻锁定位置,一网打尽。”
指令再次清晰下达,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了当下的要害。众人原本沉重的心情,瞬间安定了不少,齐齐躬身应道:“是!谨遵师尊号令!”
众人散去之后,大帐内只剩下黎舒和谢祈安两人。
谢祈安快步走到黎舒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阿黎,你别硬撑了。昨夜你一夜没合眼,还频繁动用灵力,毒性肯定又加重了,我们回营帐,我立刻给你疏导灵力,压制毒素。”
黎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动,轻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柔和了几分:“嗯。”
两人回到清心木营帐,黎舒盘膝坐在云床之上,谢祈安坐在他对面,双手结印,调动体内精纯的火灵灵力,缓缓导入黎舒的经脉之中。
至阳至纯的火灵灵力,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游走在黎舒的经脉之中,一点点驱散蚀神散的阴寒,将躁动的毒素重新聚拢,压制在丹田深处。
可这一次,毒素的躁动,远比往日要剧烈得多。火灵灵力与阴寒毒素碰撞,黎舒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他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谢祈安察觉到了毒素的异常,心中一紧,连忙放缓灵力的输送,声音带着焦急:“阿黎,是不是很疼?我慢一点,你忍一忍。”
“无妨,继续。”黎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主动收敛了自身的霜雪灵力,配合着谢祈安的疏导。
整整一个时辰,谢祈安才将躁动的蚀神散彻底压制住。他收回手,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灵力消耗巨大,可他顾不上自己的疲惫,立刻凑到黎舒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黎舒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蚀神散,正在随着他一次次动用灵力,变得越来越难以压制。江卧云的日夜袭扰,不仅仅是在磨守军的士气,更是在逼他不断出手,加速蚀神散的发作,让他在月圆之夜到来之前,彻底失去战力。
黎舒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江卧云的算计,一环扣一环,可他绝不会让对方如愿。
与此同时,妖族地界,万仞妖峰鲲鹏殿内。
夏时清、彦盛、池瑶三人,正单膝跪在大殿中央,向江卧云禀报昨夜的袭扰成果。
“回尊上,昨夜我等三路轮番袭扰,长宁城守军一夜未眠,疲于奔命,折损了数十名人族修士,城内百姓恐慌四起,流言遍地,完全按您的计划进行。”夏时清低着头,语气恭敬,“只是黎舒和谢祈安一直在三个城门之间驰援,我们没能撕开防线,也没能斩杀更多的修士,请尊上降罪。”
江卧云斜倚在主位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低笑一声,语气慵懒,却带着十足的满意:“何罪之有?本尊要的,本就不是斩杀几个修士,撕开几道防线。”
“要的,就是让他们日夜不得安歇,让黎舒一次次动用灵力,让蚀神散一点点啃噬他的经脉,让长宁城的百姓,日日活在恐惧里。你们做得很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