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界东域，长宁城的夜，素来藏着难掩的萧瑟与紧绷。

自妖族大举进犯，这座屹立东域千年的人族城池，便彻底失了往日的烟火安宁，连夜色都变得格外沉重，如同浸透了墨汁的锦缎，沉沉压在城池上空，透不出半分星光。

城墙历经数场血战，砖石斑驳不堪，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与干涸的血渍，墙头上的火把燃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城墙内外映照得明明灭灭，夜风的刺骨寒意呼啸而过，裹挟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稍稍冲淡了军营里连日来的凝重压抑，却也让这份深夜的静谧，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凶险。

城墙远处是一片连绵的枯树林，冬日的树木枝桠光秃，交错纵横，如同狰狞的鬼爪，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恰好成了绝佳的隐匿之地。数十道墨色身影，如同蛰伏的凶兽，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枯枝暗影之下，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唯有一双双泛着猩红光泽的眼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长宁城城墙，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杀意与躁动，透着妖族特有的暴戾与贪婪。

这支妖族小队，皆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身手矫健，心性狠辣，而为首之人，正是鲲妖皇江卧云麾下的得力妖将——夏时清。

他身着一袭紧身玄色劲装，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矫健有力的身姿，便于暗夜潜行，腰间别着一柄淬了妖气的弯刀，刀身隐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夏时清面容冷峻，下颌线紧绷，眉眼间满是妖族的桀骜与阴鸷，一双眼眸猩红如血，死死盯着长宁城城墙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妖气，却又被他刻意收敛，只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完美隐匿在夜色之中。

此次前来，他奉了江卧云的密令，并非要强攻长宁城，而是要带领小队深夜偷袭，搅乱城内秩序，惊扰百姓，制造恐慌。江卧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攻城略地，而是要一步步消磨人族修士的意志，摧毁长宁城百姓对修士的信任，让城内人心动荡，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从内部瓦解人族的防线。当百姓不再相信修士能护他们周全，当守军士气低迷、人心涣散，长宁城便会不攻自破，东域人族的最后一道屏障，也会彻底崩塌。

夏时清身旁，两名妖族小将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长时间的静候让他们焦躁不已，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压低声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语气愈发冲，险些暴露行踪。

左侧那名身形壮硕的妖族小将，挠着光秃秃的头顶，目光急切地瞟向长宁城，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不耐烦：“大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啊？这黑灯瞎火的干等着，也太无聊了，兄弟们都蹲得腿麻，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杀几个修士泄愤呢！”

右侧身形瘦削的妖族小将，立刻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担忧，忍不住反驳：“就是就是，尊上也真是的，大半夜的派我们来偷袭，就不怕这些人类修士早有防备？万一他们在城墙设下埋伏，又或者突然有援军赶来，我们这几十号人，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送了性命？”

“你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左侧壮硕小将当即炸毛，压低声音狠狠呵斥，“你忘了尊上的谋划了？如今东域人族势力凋零，各大宗门自顾不暇，哪有多余的兵力来支援长宁城？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黎舒带着谢祈安那几个人，偶尔有后勤修士送来粮草，你见过半个援军的影子吗？他们自身都难保，根本没精力管这边！尊上派我们来，就是要偷袭扰敌，消磨他们的锐气，不是硬拼，懂不懂！”

“你说谁蠢？！有本事你再说一遍！”瘦削小将瞬间被激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猩红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对方，身子微微前倾，眼看就要动手。

“说你怎么了？谁接话谁就是蠢材，脑子跟豆腐渣一样，只会胡思乱想，坏了尊上的大计！”壮硕小将也不甘示弱，同样攥紧拳头，针尖对麦芒，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周围的妖族将士见状，纷纷侧目，却不敢上前劝阻，只能默默看着，生怕牵扯到自己身上。

夏时清将两人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原本紧绷的脸色愈发阴沉，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心底的烦躁瞬间涌上，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冷沉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戾气，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我闭嘴！”

一声低喝，虽音量不高，却带着妖将独有的威压，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两名争执的妖族小将瞬间浑身一僵，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齐齐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只是依旧互相瞪视着，悻悻地闭上嘴，乖乖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树林里瞬间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夜风掠过枯枝的沙沙声，以及妖族将士们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夏时清冷冷扫过两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满，这两个小将性子太过急躁，若不是此次人手紧缺，他根本不会带在身边。他收回目光，再次抬眼看向长宁城城墙，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算计与杀意，缓缓抬手，对着身后的妖族将士做了一个压低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带着严厉的叮嘱：

“都给我听好了，此次任务，切记不可莽撞。我们的目标不是攻破城墙，而是惊扰百姓、斩杀守卫、扰乱军心，让长宁城彻底陷入动荡，让百姓惧怕妖族，不再信任那些守护他们的修士。”

“一会儿，等城墙之上的人族守卫换防交接的瞬间，他们防备最松懈，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都给我沉住气，谁也不准提前乱动，坏了全盘计划，军法处置！”

“动手之后，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能多斩杀几个守卫，就多杀几个，制造混乱，激起城内百姓的恐慌。但切记，尊上有令，不可恋战，一旦目的达成，我下令撤退之时，所有人必须立刻撤离，不准多做纠缠，不准贪恋厮杀，谁要是敢违抗命令，擅自滞留，休怪我不念情面，将其就地斩杀！”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点明此次行动的关键底气，猩红的眼眸闪过一丝狠戾的笑意：“你们也不必担心黎舒，那厮被蚀神散侵入经脉，剧毒缠身，一身化神期的修为，早已被压制到元婴期大圆满，不复往日巅峰实力。如今的他，自身都难保，就算赶来应战，也不足为惧，我们大可放手行事，完成尊上交代的任务！”

众妖族将士闻言，眼底的忌惮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与杀意，纷纷点头应道：“是！谨遵大哥吩咐！我等绝不恋战，一切听大哥指挥！”

声音整齐划一，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决绝，众人再次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城墙方向，静静等待换防时刻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对于蓄势待发的妖族而言，是煎熬，更是即将动手前的亢奋。

城墙之上，值守的人族修士守卫，经过白日的严防死守，早已疲惫不堪，一个个神色倦怠，靠着城墙闭目养神，只有少数几人，强撑着精神巡视，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得他们脸上满是疲惫。

终于，换防的时辰到了——

值守了半夜的守卫队伍，开始与前来交接的队伍汇合，众人忙着交接防务、清点器械、叮嘱事宜，一时之间，城墙之上的防备变得格外松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交接上，根本没料到，暗处会有妖族小队，早已蓄势待发，准备偷袭。

就是现在！

夏时清眼中猩红光芒暴涨，瞬间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冲！”

话音落下，他率先纵身跃起，身形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飞速掠行，周身浓郁的妖气瞬间爆发，带着一股腥秽的恶风，直扑城墙缺口处，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墨色残影。

身后的数十名妖族将士，早已按捺不住，如同出笼的饿狼，紧随夏时清身后，一窝蜂地朝着城墙冲去，利爪出鞘，妖气翻腾，嘶吼声压抑而凶狠，打破了长宁城深夜的宁静。

“妖族！是妖族偷袭！”

城墙之上，一名眼尖的守卫修士，率先看到飞速逼近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

原本正忙着交接的守卫修士们，瞬间懵了，一个个呆立在原地，满脸错愕，根本没想到妖族竟敢在深夜孤身来犯，一时间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快！快敲响警钟！通知军营！”

守卫队长反应最快，脸色骤变，厉声嘶吼，一边朝着警钟的方向跑去，一边抽出腰间的长剑，准备迎敌。他身为城墙守卫的领头人，深知一旦妖族冲上城墙，不仅守卫们会伤亡惨重，城内的百姓也会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夏时清的速度快到极致，身形一闪，便已跃上城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守卫队长身后，没有丝毫留情，右手凝聚起浓郁的妖气，手掌变得漆黑如墨，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径直朝着守卫队长的后背拍去。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妖气手掌瞬间洞穿了守卫队长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城墙的斑驳砖石，顺着墙缝缓缓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守卫队长的身体僵在原地，手中的长剑哐当落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没了生机。

不过瞬息之间，守卫队长便殒命当场。

周围的守卫修士们见状，吓得纷纷后退，惊呼连连，脸色惨白如纸，彻底乱了阵脚。

紧随其后的妖族将士，已然冲上城墙，如同饿狼扑食般，将慌乱的守卫们团团围住，没有丝毫怜悯，挥舞着利爪与兵器，疯狂厮杀。

一时间，城墙之上，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彻底打破了长宁城的宁静。妖族们个个凶神恶煞，下手狠辣至极，有的挥舞利爪，狠狠撕扯着守卫修士的肢体，有的张口啃咬，血腥场面惨不忍睹，鲜血溅满了城墙，溅落在火把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好几支火把被鲜血浇灭，城墙之上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城墙下的百姓，原本早已陷入沉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声与惨叫声惊醒，纷纷从床上爬起，推开窗户，朝着城墙方向望去。当他们看到城墙之上血腥的厮杀场面，看到妖族凶狠的模样，听到守卫们凄惨的叫声，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

“妖族来了！妖族杀进城了！”

“快跑啊！救命！”

百姓们吓得魂不附体，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烛火瞬间亮起，却又在片刻之后，纷纷熄灭，人人躲在屋内，瑟瑟发抖，大门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长宁城内迅速蔓延，百姓们人心惶惶，慌乱不已，有的想要收拾行李逃离城池，有的抱着家人瑟瑟发抖，原本安静的长宁城，彻底陷入了一片动荡与恐慌之中，而这，正是夏时清与妖族想要的结果。

与此同时，长宁城军营深处，黎舒的清心木营帐内。

夜色静谧，帐内只点着一盏柔和的油灯，灯火摇曳，映得帐内光线昏黄而温暖。黎舒盘膝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云床之上，双目紧闭，正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微弱的霜雪灵力，气息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白日里，他刚与谢祈安完成毒素疏导，蚀神散的阴寒毒性，被暂时压制在丹田深处，可剧毒终究还在体内，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经脉与神识，即便有谢祈安的灵力压制，也依旧难以彻底根除。白日的战事与调息，早已耗尽了他大半心力，后背被白洛曦刺伤的伤口，虽经过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稍一运转灵力，便会牵扯伤口，传来阵阵剧痛。

他一身化神期的修为，因蚀神散的压制，硬生生跌落至元婴期大圆满，灵力运转不再如往日那般流畅自如，周身的霜雪灵力，也变得微弱了许多，不复往日化神君皇的磅礴威压。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身体，日夜调息，不敢有丝毫懈怠，长宁城还需要他守护，东域的百姓还需要他支撑，他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就在黎舒凝神压制体内毒性之时，他的眉心突然微微一动，周身微弱的霜雪灵力，瞬间骤然一凝，原本平缓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

一股极其微弱，却格外清晰的腥秽妖气，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透过帐帘的缝隙，飘入营帐之中，钻入他的鼻尖。

这股气息，与人族军营的灵气截然不同，是妖族独有的暴戾腥秽之气，带着鲜血的温热，绝非寻常小妖所能散发，显然是有妖族精锐，潜入了长宁城附近。

黎舒猛地睁开双眼，清冷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厉色，原本温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威严。他没有丝毫迟疑，几乎是瞬间便从云床之上起身，动作急促，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眉头微微一蹙，却丝毫没有停顿。

“有妖族偷袭！”

黎舒低声自语，声音清冷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一眼便看到，恰好掀开帐帘，准备进来查看他情况的谢祈安，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谢祈安沉声道：“祈安，有妖族偷袭城墙，情况紧急，你立刻发出信号，召集宋璟逸、木青菡他们，还有所有休整的修士，火速前往城墙迎敌！我先去堵住缺口，不能让妖族再往前一步，惊扰城内百姓！”

话音未落，黎舒已转身，快步走向营帐角落的兵器架，一把抓起倚靠在上面的霜烬剑。

黎舒指尖握住剑柄，瞬间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冰凉气息，周身的战意瞬间被点燃，微弱却凌厉的霜雪灵力，顺着剑柄涌入剑身，剑身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冷光，寒气逼人。

“阿黎，等等！你不能去！”

谢祈安见状，脸色骤变，瞬间慌了神，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黎舒的衣袖，眼底满是浓浓的担忧与心疼，声音都在颤抖：“你体内的蚀神散还没压制住，修为被压制，后背的伤口也还没愈合，根本不能剧烈打斗，更别说独自面对妖族偷袭了！太危险了！”

他看着黎舒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心疼得无以复加。白日里疏导毒素，黎舒便已耗费心力，如今深夜遇袭，若是再强行出战，必定会加重伤势，甚至会让蚀神散的毒性加速蔓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