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台山脚下停住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下午刚下过一场雨,这会儿虽然停了,但山里湿气重得很,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宋池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上山的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偏偏还是泥的,车轮碾上去准得陷。
车夫回头看他,一脸为难:“公子,这路……车怕是上不去。”
宋池楠没说话,只是把车帘放下,转身看向车厢里那几个人。
亓官清茗正靠在车壁上打盹,被他一瞥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车走不了。”宋池楠声音平平的,“下来走。”
亓官清茗愣了一下,随即哀嚎一声:“又要走?!”
没人理他。
一行人陆续下了车。宋池楠走在槐祀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往山上走。
路是真难走。湿泥黏糊糊的,踩一脚陷一下,拔出来的时候还得用点力。亓官清茗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喘,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这什么破路……台山什么都好,就是这路……下次再来我得把路修了……”
阮泛舟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接话:“你修啊,我等着。”
亓官清茗:“……”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骂。
“泊鸿雁你故意的?!”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枫尘际站在路中间,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那一大块泥点子,脸色铁青。泊鸿雁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他。
“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路上就你走我前面!”
泊鸿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枫尘际冷笑了一声,弯腰抓起一把泥,往他那边砸过去——那团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泊鸿雁背上。
泊鸿雁脚步顿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团泥,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枫尘际。
枫尘际站在原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就是我砸的你能怎么着”的表情。
泊鸿雁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也抓起一把泥。
枫尘际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没跑两步,一团泥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啪”地砸在前面的树干上。
枫尘际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你砸我?!”
泊鸿雁面无表情地又抓起一把泥。
枫尘际不跑了,弯腰抓起一把泥就砸回去。两团泥在空中擦肩而过,各自命中 ——一团砸在泊鸿雁肩上,一团砸在枫尘际胸口。
然后战况就失控了。
泥团乱飞,骂声震天。那俩人你一坨我一坨,砸得那叫一个欢,完全不管旁边还有别人。
亓官清茗正站在路边看热闹,一团泥忽然飞过来,“啪”地糊了满脸。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人。
枫尘际正举着另一团泥,还没来得及扔,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泥藏到身后。
“……不是我。”
亓官清茗深吸一口气,弯腰抓起一把泥。
青冥站在不远处,正往这边看,忽然一团泥飞过来,砸在他衣摆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团泥,又抬头看了看那俩还在互扔的人,脸上温和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泊鸿雁脸上也中了一团,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手里的泥团扔得更快了。
枫尘际躲闪不及,脸上连中三团,整个人都快变成泥人了。
亓官清茗加入战局之后,场面更乱了。他不管是谁,逮着就往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骂:“让你们砸我!让你们砸我!”
阮泛舟早就跑远了,站在前面一块大石头上,笑得直不起腰。
槐祀站在路边一棵树下,从头到尾没有一团泥碰到他。那些泥团好像会自动避开他似的,飞到一半就偏了方向,落在别处。
宋池楠就那么站在他旁边,嘴角弯着,看着那边那几个人在泥地里乱战。
阮泛舟在前面喊:“你们慢慢打!我先走了!”说完就往山上跑,跑得飞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剩下那几个人继续混战。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枫尘际终于打不动了,往地上一坐,喘着气:“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
宋池楠走在他旁边,脸上沾了一点泥,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去的。他没在意,就那么带着那道泥印子,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狼狈的几个人,有些好笑 ,然后继续跟槐祀说话
“槐祀。”他喊了一声。
槐祀没理他。
宋池楠又喊了一声:“槐祀。”
还是没理。
宋池楠侧过头看他,眼睛弯着,声音里带着点笑:“槐祀,你走那么快干嘛?”
槐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在那道泥印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宋池楠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一手的泥。他看着手上的泥,笑了一下,然后追上去,又凑到槐祀旁边。
“槐祀,你看我脸上。”
槐祀没理他。
宋池楠又喊了一声:“槐祀,你看。”
槐祀还是没理。
宋池楠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走他旁边了,侧过脸对着他,声音里带着点软乎乎的笑意:“你看,他们扔的。”
槐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那一道泥印子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宋池楠跟上,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一点泥都没沾上?”
“你是不是用术法了?”
槐祀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