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了,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晚那摊残局——几个空碗歪七扭八地躺着,酒坛子倒扣在地上,也不知是谁踢翻的。
亓官清茗推开屋门的时候,被那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他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今天要干什么——回台山。
对,回台山。
他揉了揉太阳穴,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顿住了。
院门口站着个人。
宋池楠背对着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却照不清他的脸。
亓官清茗正要开口喊他,那人忽然动了动,侧过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亓官清茗愣在原地——那眼角是红的。
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红,是揉过的、压过的、浸过了什么东西的红。眼尾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一直蔓延到太阳穴边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鼻尖也有一点,很淡,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整张脸倒是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偏偏那点红挂在眼角,怎么都藏不住。
亓官清茗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下意识往宋池楠身后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槐祀。
国师站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素白的袍子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这边——准确地说,看着宋池楠。
那目光,怎么说呢,亓官清茗看不太懂。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也不是那天拿戒尺时的平静。有点无奈,有点无语,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但亓官清茗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人刚才肯定发生过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泊鸿雁和枫尘际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泊鸿雁依旧面无表情,枫尘际跟在他后面,还在揉眼睛。两人看见院门口那情形,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枫尘际的目光落在宋池楠脸上,愣了一息,然后飞快地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泊鸿雁倒是多看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青冥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宋池楠,又看了一眼槐祀,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阮泛舟还没起。昨晚她喝得最多,这会儿估计还在梦里跟月亮吵架。
亓官清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看了看宋池楠,又看了看槐祀,又看了看那几个人,最后决定——还是闭嘴吧。他低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时这个点,枫尘际早该跟泊鸿雁吵起来了,亓官清茗也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了,可现在谁都没出声。偶尔有什么东西碰出一点响动,就显得格外刺耳。
亓官清茗一边收拾一边偷偷往院门口瞄。
宋池楠还站在那儿,背对着院子。槐祀也还站在树下,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池楠忽然动了动。他往槐祀那边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槐祀看着他。
亓官清茗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竖着耳朵听。
宋池楠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你站那儿干嘛?”
槐祀没说话。
宋池楠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离得近了,声音也清楚了一点:“晒太阳?”
槐祀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等你。”
宋池楠顿了一下。
槐祀继续说:“哭完了?”
亓官清茗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那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宋池楠没回答。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干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槐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没哭够可以继续,我等着。”
宋池楠抬起头瞪他。那眼眶还是红的,眼尾也红着,瞪人的时候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谁哭了。”
槐祀看着他,没说话。
宋池楠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盯着地上的一块石头,声音更闷了:“我没哭。”
槐祀“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懒得戳穿。
宋池楠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头看他:“你就这么站着?”
槐祀淡淡道:“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哭完。”
宋池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就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红好像淡了一些。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到槐祀旁边,肩膀都快挨上了,声音里那点闷意没了,换成了一种软乎乎的东西:“槐祀。”
槐祀没理他。
宋池楠又喊了一声:“槐祀。”
还是没理。
宋池楠侧过头看他,眼睛弯着,声音里带着点笑:“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槐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那么看着。
宋池楠对上那道目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是不是?”
槐祀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宋池楠笑了一下,没再问,就那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亓官清茗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动作早就停了。他张着嘴,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见了什么”的表情。
枫尘际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压低声音问:“他们在干嘛?”
亓官清茗机械地摇头。
“那国师怎么来了?”
“不知道。”
“那他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