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泛舟笑得直不起腰。
青冥端着碗,慢慢喝着,眼睛弯着。
宋池楠坐在最边上。他面前没有碗,就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子的人闹,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挪到另一个人脸上,停一会儿,再挪开,随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凉了有一会的茶。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院子顶上,亮得跟盏灯似的。
几个人就这么喝了起来。碗碰碗的声音,倒酒的声音,亓官清茗在那儿吹牛的声音,阮泛舟偶尔插两句嘴的声音——混在一起,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宋池楠听着那些声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酒过三巡,亓官清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他往桌上一趴,不动了。脸埋在胳膊里,只有后脑勺露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
枫尘际瞥了他一眼:“这就倒了?”他转头看了一圈——阮泛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泊鸿雁端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青冥还在慢慢喝,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
月光洒在院子里。
宋池楠还是坐着。他没喝酒,所以没醉。但也没走,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起竹叶沙沙的声响。
枫尘际靠着椅背,眼睛半阖着。院子里忽然有什么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阮泛舟站起来了。她站在桌子边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月亮。
宋池楠也抬起头。阮泛舟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屋顶,坐在屋檐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仰着头看那月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着那月亮,声音清脆得很:“你下来。”
月亮没动。
阮泛舟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你下来陪我玩!”
月亮还是没动。
阮泛舟急了,猛地站起来,指着那月亮,声音都高了八度:“我让你下来你听见没有!”
宋池楠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往那边走。刚走了两步,就看见阮泛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
“啊——”
砰的一声,她摔在院子里的草地上。那声音不小,闷闷的一声,听得人心里一紧。
院子里所有人都醒了。枫尘际蹭地坐直了,泊鸿雁手里的碗顿在半空,青冥放下酒碗,亓官清茗从桌上弹起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阮泛舟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月亮。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起来,指着那月亮:“你——你——你故意的!我叫你下来你不下来,我叫你下来陪我玩你不下来,我一站起来你就把我推下来!你——你是不是人!”
月亮依旧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阮泛舟骂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嘟囔了一句“不讲义气”,然后往地上一倒,眼睛一闭,睡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亓官清茗张着嘴,看着地上那个睡得很沉的姑娘,半天憋出一句:“……她干嘛呢?”
宋池楠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低头看了阮泛舟一眼,然后往屋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两个侍女从屋里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阮泛舟旁边。一个扶头,一个抬脚,把她从地上弄起来,往屋里抬。阮泛舟被抬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月光洒在院子里。
宋池楠从屋里出来。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一桌的狼藉,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倒了的碗扶正,把洒出来的酒擦了擦,把那几个快滑下去的人往里推了推。推亓官清茗的时候,听见那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池楠……你不喝……我替你喝……”
宋池楠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亓官清茗那张埋在胳膊里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胳膊往里挪了挪,让他趴得更舒服些。动作很轻,亓官清茗没醒,只是嘴里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宋池楠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桌上,盖住那几张睡得乱七八糟的脸。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去。
进了屋,他没有立刻躺下。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戒尺——玉做的,通体莹润,白天在孟曦堂的时候,槐祀就是拿着这根戒尺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那根戒尺,手指在尺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一会儿,把戒尺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他推开窗,往孟曦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望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
月色清冷,照在窗前的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