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曦堂的药田很大,分成好几块,每块种的东西都不一样。槐祀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时不时停下来,抬手往药田里一指,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那边的是丹参,要挖根,别挖断了。”
他指的方向,一片紫红色的小花开得正好,底下埋着的才是值钱的东西。
“这边的是黄芪,也是挖根,三年以上的才能采。”他顿了顿,目光从药田上扫过,“三年以下的,挖了也是白挖。”
“那一片是金银花,摘花苞,别摘开了的。开了的药性散了,没用。”
亓官清茗站在药田边上,听着这些话,脑袋都大了。他看了看那片黄芪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茫然。那双手,拿笔行,拿筷子行,拿小铲子挖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巴掌大的小铲子,又看了看地里那些不知道埋在哪儿的根,忽然觉得自己被坑了。
阮泛舟倒是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盯着槐祀指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要紧的东西。等槐祀说完了,她还追上去问了两句:“这个要晒吗?晒多久?那个跟什么配?”
槐祀回头看她一眼,回答得简短:“晒,晒透了收起来。配当归。”说完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的。
阮泛舟点头,把那几个字又念叨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站定了。
分配任务的时候,亓官清茗被分去挖黄芪,枫尘际和泊鸿雁被分去摘金银花,青冥被分去采丹参,阮泛舟则被宋池楠领走了,说是去另一边采别的。
亓官清茗蹲在黄芪地里,拿着那把巴掌大的小铲子,对着地上的一株黄芪比划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他试着往旁边挖了几下,挖出来的土堆成一团,根却一根都没见着。他又往深里挖了挖,这回倒是挖着了,就是用力过猛,一根好好的黄芪断成了两截。
他拎着那两截断根,看着上面沾着的土,又看了看旁边青冥那边。人家青冥蹲在丹参地里,动作不紧不慢的,一铲子下去,再一撬,一根完整的丹参就被请出来了,根须都还在,跟刚从土里睡醒似的。
亓官清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截断根,沉默了。
“凭什么他采那个我挖这个?”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没人理他。
枫尘际和泊鸿雁那边也不太平。
金银花种在靠东边的那片地里,藤蔓爬满了架子,一朵朵黄白色的小花苞挂在枝头,看着还挺好看。枫尘际刚开始摘的时候还挺认真,一朵一朵往篮子里放,摘了半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来,扭头看向泊鸿雁的篮子。
那篮子里的花苞,比他多出一层来。
枫尘际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比我多?”
泊鸿雁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平的:“摘得快。”
枫尘际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的篮子,又看了看泊鸿雁的篮子,声音高了点:“你明明跟我一起开始摘的,怎么多这么多?”
泊鸿雁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问废话的人:“你话多。”
枫尘际瞪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摘花,手上动作快了几分,手指翻飞,恨不得一次摘一把。
泊鸿雁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反正很快就收回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枫尘际又停了。
他盯着泊鸿雁的篮子,脸都黑了。那篮子里的花苞,比他的多出快一半。
“你……”枫尘际的声音都有点抖了,“你是不是偷我篮子了?”
泊鸿雁终于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你又来了”的习以为常。他叹了口气,声音还是平平的:“我偷你篮子干什么?”
枫尘际指着他的篮子,手指都在抖:“那你怎么还比我多?!”
泊鸿雁收回目光,继续摘花,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因为你话多。”
枫尘际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就往泊鸿雁那边走。泊鸿雁往后躲了躲,没躲开,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枫尘际抓着他的篮子不放,声音都劈了:“你让我看看!”
泊鸿雁也不挣,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的:“有什么好看的?”
枫尘际不依不饶,眼眶红红的,声音里都带着点委屈的颤音:“让我看看!”
泊鸿雁沉默了一息,然后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枫尘际愣了一息,然后低头去看他的篮子。
篮子里的花苞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朵都摘得恰到好处,花苞完整,梗留得一样长。枫尘际盯着那篮子看了半天,然后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泊鸿雁看着他,没说话。
枫尘际站在那儿,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故意的。”
泊鸿雁依旧没说话。
枫尘际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委屈的劲儿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篮子旁边,蹲下,继续摘花。
这回他没再说话了。
泊鸿雁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蹲下,继续摘花。摘了几朵,他忽然伸手,把自己篮子里的花苞抓了一把,放进枫尘际的篮子里。
枫尘际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泊鸿雁已经收回手,继续摘花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枫尘际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摘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亓官清茗蹲在黄芪地里,远远地看着那俩人,摇了摇头,继续挖他的黄芪。
又过了一会儿,阮泛舟那边传来一声惊叫。
亓官清茗抬头看去,只见阮泛舟蹲在一株不知名的草药旁边,手里捧着个碗,碗里黑乎乎的一滩东西正冒着烟,那烟细得跟线似的,却直直往上飘,一点风都吹不散。
槐祀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碗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却定定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阮泛舟一脸心虚,小声说:“我……我就是试试……”
槐祀没说话,依旧看着那碗。
阮泛舟的声音更小了,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我就是看那个叶子有点像……想着能不能配个止痒的药膏……我娘以前教过我一点……”
槐祀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这是毒。”
阮泛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槐祀的目光从那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平平的:“你刚才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