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宋池楠身上，又落在那个叫槐祀的人身上。

槐祀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几个人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池楠等了一息，又喊了一声：“槐祀。”

亓官清茗站在旁边，心跳都快停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池楠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旁边，微微侧过头，声音放轻了一点，尾音却微微上扬：“槐祀，你看什么呢？那几个人有什么好看的？比我还好看？”

槐祀终于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就是那么看着。

宋池楠对上那道目光，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直接站到他旁边了，肩膀都快挨着肩膀了。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但就是有：“槐祀，我刚才叫你好几声了，你听见没有？”

槐祀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了两步。

宋池楠跟上去，又喊了一声：“槐祀。”

槐祀没停。

宋池楠又喊：“槐祀，走这么快干嘛？我又不追你。”

槐祀还是没停，脚步却慢了一点，很慢的一点，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宋池楠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直接走他旁边了，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看他，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槐祀，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好心带人来给你采药，你就这么对我？”

槐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就是停下来看了。

宋池楠也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对视。宋池楠看着他，嘴角弯着，又喊了一声：

“槐——祀——。”

这回声音里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撒娇，又像是故意逗人，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跟平时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槐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叫够了？”

宋池楠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没够。”

槐祀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池楠跟上去，一边走一边道：“槐祀，你怎么不理我？我跟你说话呢。槐祀，你看这太阳多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槐祀，你院子里这些药长得真好，是你自己种的还是别人种的？槐祀，那几个人你认识不认识？不认识我介绍给你认识啊。槐祀——”

他一路走一路说，槐祀一路走一路听，从头到尾没回头，没说话，没给任何反应。但他就是在听，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能让宋池楠跟在旁边说个没完。

亓官清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深处走去，宋池楠跟在槐祀旁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槐祀从头到尾没理他，但也没甩开他。那画面诡异得很，诡异得他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枫尘际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他平时也这样？”

泊鸿雁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方向，扶着枫尘际的手倒是松开了一点，但脸上那副“我在看什么”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

枫尘际扭头看他：“什么说法？”

泊鸿雁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平平的：“说宋家那位少爷，冷得很，走大街上遇见人都不带正眼看的。上回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下头，一个字都没说。”

枫尘际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絮絮叨叨的背影，沉默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那现在这个……是谁？”

泊鸿雁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青冥站在后面，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看不出什么变化。

阮泛舟眨了眨眼，凑到亓官清茗旁边，小声问他：“他……他平时也这样？”

亓官清茗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他认识宋池楠十几年，从小一起读书，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他以为自己把这人的底摸得透透的。可刚才那一会儿，这个人令他感到了陌生 。

不是没见过他和国师相处——他见过的，在国师府，在观星台，在各种场合。但那些时候，宋池楠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话少，动作少，表情也少，站在国师旁边跟尊雕像似的，和跟别人相处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呢？

这人凑到国师旁边，一声一声喊人家名字，喊完还不算，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国师不理他，他就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人家终于停下脚步看他一眼，然后他就笑。

笑得还挺高兴。

亓官清茗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院子深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宋池楠？他是不是被人掉包了？还是说，这十几年他认识的，一直都是个假的？

远处又传来一声“槐祀”，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软乎乎的笑意，跟平时那个清清冷冷的宋池楠判若两人。

亓官清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之前也见过这个人——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那性子，啧，说不上来，反正不怎么好惹。你惹他一下他能记你三年，逮着机会就还回来，还还得你哑口无言，想骂都找不到词。”

他顿了顿，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声音都有点飘了：“这人是谁！？”

枫尘际在旁边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我觉得咱们可以走了。”

泊鸿雁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走哪儿去？”

枫尘际想了想，认真地说：“随便哪儿，反正别在这儿。我不想等会儿被灭口。”

泊鸿雁低头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冷硬：“灭你干什么？”

枫尘际理直气壮：“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撞破人家私底下的样子，三样我全占了，不灭我灭谁？”

泊鸿雁沉默了一息，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枫尘际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不说话？”

泊鸿雁淡淡开口：“我在想，你说的有道理。”

枫尘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