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清茗走回宋池楠身边,压低声音:“你看见没?就为了半寸打成这样……什么人啊这是。”
宋池楠没接话,只是往客栈里走去。
亓官清茗赶紧跟上。
客栈大堂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着几桌。方才打架的那两人各占了一张桌子,隔着老远,谁也不看谁——但泊鸿雁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枫尘际那桌。枫尘际低着头喝茶,偶尔抬眼,目光也往那边飘一下,然后飞快收回来。
亓官清茗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茶上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窗边另一张桌上还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青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正独自喝着茶。察觉到亓官清茗的目光,他抬起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亓官清茗也点点头,心里嘀咕:这地方今天人还挺齐。
他正想着要不要搭两句话,那人却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听着让人舒服:“两位是赶路的?”
亓官清茗正愁没人聊天,一听这话立刻来劲了,身子往那边倾了倾,脸上的疲惫都散了几分:“是啊是啊,从台山那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可算见着个能歇脚的地方了。兄台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笑,拱手道:“在下青冥,也是路过此地,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台山那边……风景可好?”
亓官清茗眼睛都亮了:“好!好得很!你是不知道,那地方虽然偏,但山好水好,野味也多,我们在那边住了一个多月,天天上山下河,过得比在京城还自在——哦对,这是我朋友,宋池楠。”
宋池楠正端着茶碗,闻言抬眼看了青冥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垂下眼帘继续喝他的茶,那张脸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听见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
青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笑着对亓官清茗说:“听你这么说,台山倒是个好地方。我这些年四处走,也见过不少山水,但还真没往那边去过。”
亓官清茗摆摆手:“没去就对了!那地方远得要命,我们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月,绕来绕去的,中间还遇上暴雨,马车都坏了,愣是走过去的。你猜怎么着?我们还在破庙里睡过!半夜漏雨,漏得满头满脸都是——”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好像那些狼狈事都成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
青冥也笑起来,笑得很温和:“听你这么说,倒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寻常人哪有这机缘,在荒山野庙里听一夜雨?”
亓官清茗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当时也这么说!我那会儿还跟池楠说,这多风雅啊,住京城里哪有机会听雨入眠?”他说着扭头看宋池楠,“是吧池楠?”
宋池楠端着茶碗,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目光分明在说:你确定那是风雅不是受罪?
亓官清茗被那一眼看得心虚,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向青冥:“不过说实话,那庙里还真挺瘆人的,半夜黑漆漆的,就一点火堆,我总觉得那神像在盯着我看——对了池楠,那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来着?你后来看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宋池楠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衣饰制式很古,并非近百年所立。手中原应持物也已遗失。或许是前朝,甚至更早时候,在此地受香火的某位地方神祇。”
亓官清茗听得一愣一愣的:“前朝?那得是多古?”
宋池楠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青冥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茶碗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放下茶碗时他笑了笑,对亓官清茗说:“你这位朋友,倒是博学。”
亓官清茗摆摆手:“他啊,读书多,什么都懂一点。我跟你说,他就这样,平时话少,一开口就噎死人。”
宋池楠听见这话,抬眼看了亓官清茗一眼,那目光依旧平平淡淡的,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短得几乎看不出。
青冥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不变,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他随口问道:“二位这是……回京城?”
亓官清茗点点头:“对,回去。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走,这不是……”他顿了顿,忽然觉得被贬这事说出来有点丢人,干咳了一声,“呃,有点事,得早点回去。”
青冥倒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很自然地往窗外飘了一下,窗外那两个人又吵起来了,枫叶色衣衫的那位正指着玄衣人的鼻子骂,玄衣人靠在椅背上喝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青冥看着那场景笑了笑,收回目光时随口问了一句:“那两位……也是赶路的?”
亓官清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外面打架,打到这会儿还能接着打,也是难得。刚才我上去拉架,差点挨两下。”
青冥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之后茶碗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手转了转。他的目光落在宋池楠身上,语气依旧温和随意:“宋兄常年住在京城?”
宋池楠抬起眼皮看他,目光淡淡的:“嗯。”
青冥点点头,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而已,很轻:“京城我去过几次,热闹是真热闹,就是人太多,待久了有点闷。”
亓官清茗深有同感地点头:“对对我跟你说,我就烦这个,走哪儿都是人,想找个清静地方都难。台山那边就不一样,山里转一天都碰不到几个人——”
他正要说下去,旁边那桌传来一声冷哼。枫尘际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青冥身上,带着点不屑,又收回去。
青冥倒是不在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亓官清茗嗅到了一点八卦的味道,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异响。
他还没反应过来,宋池楠已经站起身。紧接着,客栈大门“砰”地被人撞开,几道黑影裹着风冲了进来。
尘土飞扬中,一片灰白色的烟雾骤然炸开,弥漫了整个大堂。
“闭气!”宋池楠的声音几乎是和烟雾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