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宋池楠就已经醒了。他在铺位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亓官清茗翻身的动静,又听着那动静渐渐归于平静。山里的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凉意。他起身,叠好被褥,推开屋门。
院里起了薄雾,石桌石凳上蒙着一层潮乎乎的露水。灶房那边还没动静。他去井边打水,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洗完脸,他又打了一桶,把石桌上的茶具洗了,一一摆好。做完这些,灶房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在石桌旁坐下,翻开随身带的那本书。书页有些潮,翻起来手感发涩。他看了一会儿,听见亓官清茗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又翻了个身。他没抬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灶房那边终于有了响动。阮泛舟推门出来,头发随便挽着,一边走一边系袖口的带子。她看见宋池楠已经坐在院里,愣了一下:“宋大哥,你这么早?”
“嗯。”宋池楠翻了一页书。
阮泛舟没再说什么,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灶房门口。
宋池楠抬起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亓官清茗蹲在那儿,披着外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对着灶膛比划。听见脚步声,他回头,一脸无辜:“阮小癫,你家这灶……它怎么不着的?”
宋池楠:……
阮泛舟:……???
阮泛舟低头看。灶膛里塞满了柴火,塞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留,最底下倒是有点火星,但压根烧不起来。她沉默了一息:“你塞这么满,它怎么着?”
“我怕不够烧嘛。”
“那也得留点空啊。”
阮泛舟蹲下,把他塞进去的柴火抽出一半来,重新架好,又往里吹了几口气。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两人的脸。亓官清茗在旁边看着,一脸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阮泛舟瞥他一眼,没说话。她把锅架上,往里添了水,又从旁边的袋子里舀出米来,淘了淘,下锅。
亓官清茗还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哎,要不明天我来生火吧。”
阮泛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太明显了。亓官清茗被她看得不自在:“怎么?不信?
“信。”阮泛舟收回目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是怕你把灶房烧了。”
亓官清茗被噎住。
宋池楠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被雾气和晨光洇得有些模糊。他听见亓官清茗还在那儿解释:“……我真的会!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下次肯定行!”
阮泛舟头也不回:“行,下次让你来。”
亓官清茗立刻闭嘴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阮泛舟又去菜地里掐了几根嫩葱,洗干净切碎了备用。
亓官清茗就蹲在那儿看火,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门手艺学会似的。
宋池楠翻了一页书,听见亓官清茗在那儿自言自语:“柴火要架空,不能塞太满……”又过了一会儿:“粥什么时候好?”
阮泛舟的声音从菜地里飘过来:“快了。”
粥熬好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山那边漫过来,给小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阮泛舟盛了三碗,端到石桌上,又把切好的葱花撒上去,白的粥绿的葱,看着就香。
亓官清茗坐下就喝,烫得直吸气还是不肯放下碗。阮泛舟白了他一眼,自己端起碗慢慢喝。宋池楠也坐下,喝了一口。
“怎么样?”阮泛舟问。
“好喝。”宋池楠说。
亓官清茗的碗举到嘴边,忽然停了一下,看着宋池楠,像是在想什么。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起初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亓官清茗嘴里含着粥,扭头往外看。宋池楠也抬起头,目光投向山路的方向。阮泛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匹快马从山路拐角处冲出来,踏着晨雾直奔小院。马上的禁卫身着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神色肃穆。他在院门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亓官清茗手里的筷子还捏着,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他看着那人走进院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禁卫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密信,声音洪亮:“亓官大人!国师大人手谕,命您即刻返京!”
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亓官清茗盯着那封密信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他不是不管这些事吗?他什么时候管过这些?”
他顿了顿,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这信不会是假的吧?你确定是国师写的?不是陛下找人伪造的?我跟你说,陛下干得出来这种事,他上次为了骗我进宫,还让人假传太后懿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