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何见又晃悠过来,手里拎着壶酒,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到了:“宋兄,闲着呢?”
宋池楠正坐在院里,膝上摊着本书,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将何见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把酒往石桌上一搁,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布袋,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滚出一堆棋子来,磨得油光水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昨儿翻出来的,”将何见捏起一颗黑子,对着光看了看,“闲着也是闲着,来两局?”
宋池楠终于抬起眼皮,目光从那副棋子上一扫而过,又落回将何见那张懒洋洋的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将何见咧嘴一笑,开始摆棋。
他下棋的时候手里也不闲着,一会儿捏着棋子转,一会儿又摸出块干粮啃两口,落子倒是又快又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看不出什么章法。
宋池楠跟他完全相反。落子之前总要顿一顿,手指按在棋盘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等棋落下去,便稳稳当当的,任凭将何见在一旁抓耳挠腮、东敲西打,他只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
将何见连输了三局,输一局灌一口酒,灌到第三局的时候脸都红了。
第四局刚走了一半,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把棋子往桌上一拍:“不下了不下了!”
宋池楠抬眼看他。
“你这人下棋太没意思了,”将何见往后一靠,仰头看天,“我往左你堵左,我往右你堵右,我想使个诈吧,你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我识破了。这哪是下棋,这是审犯人。”
宋池楠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动作不紧不慢的:“承让。”
“我让什么了我?”将何见瞥他一眼,“我倒是想让你,你给我机会了吗?宋兄,你老实交代,你这棋是跟谁学的?”
宋池楠将手中那枚白子放下,语气平淡:“一位长辈。”
将何见来了兴致:“什么长辈能把人教成你这样?你这棋路稳得跟老僧入定似的。”
宋池楠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将兄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宋池楠顿了顿,“你下得太慢了。”
将何见:“……”
宋池楠继续说:“一步你能想半炷香,往左是死局,往右也是死局,往前没有路,往后是悬崖。你想了半炷香,其实只是想找一个输得体面一点的姿势。”
将何见低头看着棋盘,往后一靠,仰天长叹:“不行跟你下棋太伤自尊了!”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哎,你刚才说的那位长辈,他跟你下棋,谁赢?”
宋池楠收棋子的动作顿了顿。
很轻的一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将何见眼尖,愣是捕捉到了。
“怎么?”他来了兴致,“你也有输的时候?”
宋池楠把最后一颗棋子收进棋篓,合上盖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跟他下棋,没赢过。”
将何见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还有能让你输的人?”
宋池楠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有一回赢了。”
“哦?”
“他让我的。”
将何见等着他往下说,结果等了半天,宋池楠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将何见:“……你这就说完了?”
宋池楠回头看他:“说完了。”
将何见张了张嘴,但看宋池楠那副模样,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只好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边走一边嘀咕:“什么人啊,说话说一半……”
宋池楠没理他,径直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山里的夜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将何见掐着手指,摇头晃脑:“宋兄,你这面相我越看越有意思。你瞧这眉,这眼,按周衍经来说,这叫‘潜龙勿用’,大器晚成之相。但你这鼻梁吧,又有点‘亢龙有悔’的意思,说明你这人吧,容易栽在自己最得意的事儿上……”
他说得头头是道,宋池楠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抿一口茶。
将何见见他没反应,又添油加醋:“你看啊,周衍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你这面相就是阴阳相冲,福祸相依……”
宋池楠终于开口了:“周衍经里没有这句话。”
将何见一愣。
“‘一阴一阳之谓道’出自爻象书,不是周衍经。”宋池楠继续说,“而且你刚才掐手指的姿势错了。观相掐的是拇指第一节,你掐的是第二节,那是算卦的起卦手势。”
将何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宋池楠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方才说的‘潜龙勿用’和‘亢龙有悔’,是乾卦的爻辞。乾卦讲的是龙,不是人。你把卦辞往人脸上套,套不上是正常的,套上了才是见鬼。”
将何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池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将兄这份临场发挥的本事,倒是让我想起京城天桥底下说书的。下回若是手头紧了,可以考虑去那儿摆个摊,兴许能挣几个酒钱。”
将何见愣了一息,然后扶额苦笑:“宋兄,给条活路,在下认输。”
宋池楠淡定饮茶:“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