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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中岁月不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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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泛舟的家在山脚下一处不显眼的位置。一圈篱笆围着几间茅屋,院子里晾着草药和山货,墙角堆着劈好的柴薪。茅屋看着简陋,但门窗完整,屋顶的茅草也厚实。

灶房里飘出香味。腊肉的咸香混着菌子的清气,还有溪鱼炖汤的鲜味,一股脑往院子里涌。亓官清茗在外头坐不住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房那边看,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嘟囔着“好了没好了没”。

宋池楠靠在石桌旁,听着灶房里锅铲翻动的声响,没说话。

一大锅杂烩汤和热饼子端上桌,三人围坐在石桌旁。亓官清茗吃得急,烫了嘴“嘶”了一声,筷子却没停。宋池楠抬眼看了一下,没说什么。

阮泛舟一边吃一边说,把凌钓台山的风土人情倒了个遍——哪座山头菌子多,哪条溪涧鱼肥,哪处崖壁上春天开满野杜鹃。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差点把桌上的油灯扫下去。

亓官清茗接话接得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一阵一阵的。

宋池楠安静地听着,在阮泛舟说到某处山头的菌子分布、某条溪涧的鱼群习性时,筷子的动作顿一顿。

“那片菌子林,朝北还是朝南?”

阮泛舟一愣,掰着手指想了想:“朝北……不对,朝东?等等,好像是朝北,但早上太阳也能晒到……”

宋池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茶足饭饱,月色正好。秋夜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下来,但院里的烟火气和热闹还在,倒也不觉得冷。

阮泛舟正比划着描述山里一种会学人说话的怪鸟,篱笆墙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阮小癫,家里来客了?今日这伙食,怕是皇帝闻了都要弃了御膳房,打包行李来你这儿当门客。”

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踱进院门。

来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衣带松松系着。他面容俊朗,眉眼疏朗,嘴角噙着笑,目光在院内三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宋池楠身上,微微颔首。

“将何见!你属狗的?鼻子这么灵!”阮泛舟跳起来笑骂,脸上却满是笑意,“快来快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亓官清茗亓官大哥,这是宋池楠宋大哥,今天刚认识的,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他们,我一个人还真搞不定那场火!”

她转向亓官清茗和宋池楠:“两位大哥,这是将何见,住邻村的,是我们这儿最有学问的人!就是人懒了点,不请不来。”

将何见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他踱进院内,在石桌旁寻了个空位坐下,目光在宋池楠脸上顿了顿,忽而一笑:“这位兄台好面相,眉藏锦绣,目蕴山河,一看便是……呃,特别能爬山的样子。”

亓官清茗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汤,闻言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宋池楠抬眸,淡淡瞥了将何见一眼:“不及将兄,鼻识百味,足不出户而知十里炊烟。这等本事,倒让我想起京城酒楼里专司品菜的师傅。”

将何见愣了一瞬,随即抚掌大笑:“妙人!”他笑罢,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地落在两人身上,“亓官兄,宋兄。看二位气度,绝非池中之物,怎会流连我们这穷山僻壤?这地方除了阮小癫的厨艺和漫山遍野的野物,可没什么值得京城贵客专程跑一趟的。”

亓官清茗正要习惯性地打哈哈,宋池楠却已抬眼,平静地迎上将何见的视线:“山野之地,亦有清趣。将兄能安居于此,想来也深有体会。”

将何见眉梢微挑,笑意深了些,也不追问,自来熟地伸手从盘子里拈了块阮泛舟没舍得吃的饼,慢条斯理地嚼起来。

夜色渐深,山风送来远处林海的阵阵低吟。四人围坐在小院里,就着残羹冷炙和将尽的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阮泛舟说起山里的趣事,笑声清脆:

“……那野猪追着我跑了半座山!那么大一头,獠牙这么长——我当时心想,完了完了,今儿要交代在这儿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一拐弯,它刹车不及,一头撞树上了!‘砰’的一声,那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野猪当场就懵了,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哈哈!第二天我就吃上烤猪排了!”

她讲得眉飞色舞,亓官清茗笑得前仰后合,宋池楠的嘴角也弯了弯。

将何见懒洋洋地靠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从阮泛舟移到亓官清茗,最后落在宋池楠脸上,冲他笑了一下。

宋池楠端着茶碗,没抬眼。

将何见那笑容在脸上顿了一瞬,随即自己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伸手去够桌上的饼。

阮泛舟还在讲她的野猪传奇,没注意这边。亓官清茗笑得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将何见咬了口饼,嚼了嚼,目光又往宋池楠那边飘了一下。

宋池楠依旧没看他,连喝茶的动作都没变。

将何见收回视线,继续啃饼。

酒过三巡,将何见的话渐渐密了起来。他靠着石凳,手里转着空碗,说起前些年独自进山采药的事:“我那回一个人进山,走得太深,误打误撞钻进一个废矿洞里。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了两天一夜才找到出口。远远看见前头透光,我心想可算出来了,撒腿就往那边跑。等跑近了才发现,”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那哪儿是出口,是月光从矿壁的裂缝里照进来,整条甬道照得雪亮,”

亓官清茗听得入神:“月光?”

“月光。”将何见把空碗放下,“外头是悬崖,月亮从崖底升上来。我蹲在洞口看了半宿,第二天天亮才找到路绕出去。”

阮泛舟显然没听过这段,歪着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还进过矿洞?”

将何见笑了笑:“你没出生的时候。”

阮泛舟啐他:“你又编排我。你才比我大几岁?七岁就下矿洞啊?将神仙。”

将何见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酒,目光越过阮泛舟,落在宋池楠身上。宋池楠端着茶碗,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搭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宋兄,”将何见开口,“你走南闯北这些年,可曾遇见过什么……说不太清的事?”

宋池楠抬眼看他。

“比如,”将何见想了想,“明明是路,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明明是空山,夜里能听见人声。”

亓官清茗插嘴:“你说的是鬼打墙吧?”

将何见摇头:“鬼打墙是绕圈,我说的是路凭空没了。前头还是路,后脚踩下去,底下是空的。”

宋池楠放下茶碗:“遇见过。”

亓官清茗一愣:“什么时候?”

宋池楠没答他,只看着将何见:“将兄说的那个矿洞,洞口朝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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