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哥面生啊！打哪儿来？”

“哎哟这火起的，肯定是哪个王八蛋烤红薯不留神！我上月才提醒过村口老王头，别在林子边烤东西——啧，这下好，等我找到是谁，非得把他挂树上晾三天！”

“大哥你这扑火的姿势不对！得用巧劲，看我的——对，这样，抡圆了抽，别跟拍蚊子似的！”

“啧啧，可惜了这片林子，里头的鸟蛋可好吃了……也不知道那窝斑鸠还在不在……”

约莫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火势终于被彻底控制住。最后一缕明火被泥土覆盖熄灭，焦黑的山坡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却管用的隔离带。三人累得几乎虚脱，寻了处相对干净的草地，也顾不得脏污，直接瘫坐下去。汗水混着黑灰，在脸上身上糊成一片。

阮泛舟用相对干净的胳膊内侧擦了把额头的汗，结果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她看着同样狼狈不堪、仿佛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亓官清茗和宋池楠，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亮，在逐渐沉寂的山坡上格外响亮。

“对不住啦，黑炭大哥！”她笑弯了眼，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多谢二位仗义出手！我叫阮泛舟，舟船的舟——不过大家都叫我阮小癫，你们随意叫！”

亓官清茗喘匀了气，正要郑重介绍自己以正视听，却听见旁边宋池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黑炭……咳，不是。”宋池楠停顿了一下，纠正道，“亓官清茗。”

空气凝固了一瞬。

亓官清茗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宋池楠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不是——宋池楠！怎么连你也这样？！”

阮泛舟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连你朋友都这么说！黑炭大哥你这个名字怕是摘不掉了哈哈哈哈！”

亓官清茗悲愤交加，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宋池楠：“你……砚卿！宋砚卿！你是故意的！”

宋池楠垂下眼帘，神色平淡——然后嘴角弯了弯，发出极轻的一声：

“嗯哼。”

那声音轻得像从鼻腔里懒洋洋地溜出来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明目张胆的愉悦。

亓官清茗仰天长啸，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刚歇脚的鸟雀，“宋砚卿你你你——你还是人吗你！十几年的友谊！同生共死的交情！你就这么对我！黑炭！你居然也跟着叫黑炭！还‘嗯哼’！你嗯什么你！”

阮泛舟笑得已经直不起腰，整个人蜷在草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十几年的交情……同生共死……哈哈哈哈黑炭大哥你这交情怕是纸糊的吧，一戳就破哈哈哈哈！”

亓官清茗悲愤地瞪着她：“你还笑！”

“我错了我错了——”阮泛舟一边笑一边摆手，根本停不下来，“但是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宋池楠已经收回那一点几乎称得上“放肆”的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亓官清茗无比确定：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宋池楠，”他咬牙切齿，“你等着。”

宋池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但在亓官清茗眼里，那不就是：我等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亓官清茗：……

阮泛舟终于笑够了，从草地上爬起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朝亓官清茗伸出手：“行了行了黑炭大哥，起来吧，天色不早了，去我家吃饭！我做饭可好吃了，保证让你忘掉被朋友背叛的痛苦！”

亓官清茗悲愤地拉住她的手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不是黑炭……我叫亓官清茗……”

“知道了知道了黑炭大哥，”阮泛舟拍拍他肩膀，一脸真诚，“走吧黑炭大哥，宋大哥也一起。”

亓官清茗：“……”

阮泛舟眨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尤其是在宋池楠那张即使沾了烟灰也难掩清冷的脸上掠过时，微微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几分：“亓官大哥，宋大哥！看你们这打扮，不像是本地人，来凌钓台山是……？”

“呃……”亓官清茗摸了摸鼻子，正想着怎么解释自己被贬的尴尬事，总不能说“我被皇帝一脚踹出来的”吧。

宋池楠已平静开口：“游历至此。”

“游历好啊！”阮泛舟一拍大腿，“我们台山别看现在被烧了一半，以前风景可好了！而且有意思的地方多着呢！你们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去我那儿凑合凑合！我那座房子就我一人，宽敞！虽然破是破了点，但好歹有屋顶，比睡野地强多了！”

这热情让人难以拒绝。

亓官清茗本就对这爽朗利落的姑娘观感不错，又累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实在不想再走一步夜路。他眼巴巴地看向宋池楠。宋池楠的目光掠过阮泛舟被火燎破的衣角，掠过她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明亮的神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