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池楠拨火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停了。
亓官清茗没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语气已经从复杂转向了义愤填膺:“你说他记性是不是太好了点?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才十三岁!十三岁!我就是个路过的!明明是你们俩非拉着我——”
“我只是提了一嘴,是你自己非要跟来,还两个人一起实践了的。”宋池楠语气平静。
“——然后呢!然后那井让整个御膳房歇菜了三天!”亓官清茗不依不饶,“你倒好,拍屁股跑了,我两个被逮个正着!”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坐起来了:“还有呢?上上次,你们往护城河里倒的那桶东西,我可没参与啊!我就在岸上站着!”
“你看。”宋池楠说。
“……”
亓官清茗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重新躺回去:“那我也没下水……”
沉默片刻,他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其实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你们那次根本不是想毒鱼。”
宋池楠没说话。
“你们就是想看看,那东西倒进河里会变成什么颜色。”亓官清茗的语气笃定,“对不对?”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宋池楠将火拨得更旺了些,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我当官前就进过那一次——去谢罪那次!”亓官清茗立刻反驳,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他罚咱们站了十四个时辰,一句话不说,看我们一眼,翻一页书,再看我们一眼,再翻一页……”
他打了个寒颤。
“我到现在看见那种线装书都有心理阴影。”
宋池楠没接话,只是把手里多余的枯枝折成两段,丢进火里。
亓官清茗看着那截枯枝在火焰里慢慢卷曲、发黑,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说你当时为什么一点都不怕啊……还有心思跟我们聊天。”
这话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柴火的嗞嗞声盖过去。但宋池楠听见了。
“……习惯了。”宋池楠道。
亓官清茗偏过头看他。
宋池楠没有解释,他只是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亓官清茗看着那只被火光映暖的手,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他一直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此刻终于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地方。
他躺回干草上,望着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庙顶。
“那你替我谢谢他。”他说,语气轻快得有些不自然,“谢他当年没把咱们三个从楼顶扔出去。”
顿了顿。
“也谢谢他没把我下毒那事儿告诉我爹。”
宋池楠淡淡开口:“他告诉了。”
亓官清茗猛地坐起来:“什么?!”
“你爹拎你耳朵之前就知道了。”宋池楠拨着火,语气平静,“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是直接来谢罪,不是先回家?”
亓官清茗张着嘴:“……那我爹演我?”
宋池楠没回答。
亓官清茗直挺挺地躺了回去,盯着庙顶,表情放空。
……贵圈真复杂。
火堆安静地燃着。
半晌,亓官清茗又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他……我是说那位,他后来没为难你吧?”
宋池楠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枯枝。
“没有。”他说,“他只是问我,下次打算用什么。”
亓官清茗偏过头。
火光映在宋池楠侧脸上,那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晌,亓官清茗才道:“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还没想好。”宋池楠顿了顿,“他说,想好了告诉他。”
亓官清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枯枝塌下去一层,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亓官清茗躺在那儿,望着黑黢黢的庙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庙外,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