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什么?”宋池楠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回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亓官清茗在他身后停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转述”耗神。
他望着前头那似乎永远也追不上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得低了下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虚张声势的狠劲儿:“还说……如果你铁了心不同意,它们也仁至义尽了。前面不是有处断崖吗?它们就带着我,一起跳下去。一了百了,谁也别受这份活罪。”。
宋池楠终于停住了脚步。
松针在他靴子下发出轻微的、受压的声响。他缓缓转回身。走回来几步,停在亓官清茗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亓官清茗,”宋池楠开口,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得陈述,“你知道这附近百里,没有村落。最近的驿站在我们身后,已经走过了。雇驴,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事。”
“那……那我们可以等啊!”亓官清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速飞快,“找个地方歇两天,说不定……说不定就有商队路过!或者往前走走,也许就有村子——”
“按照舆图标记,”宋池楠打断他,语气没有不耐,只是陈述,“下一个可能有零星人烟的地方,至少还要走四天。你的腿,”他的目光再次下移,落在亓官清茗微微颤抖的小腿上,“能再撑四天吗?”
亓官清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却没说出任何成句的话来。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败。
“况且,”宋池楠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每个字却像带着重量,“就算真有村落,真有驴。你打算用什么去雇?你包袱里那些崭新的、印着京城宝号的银票,在这种地方,和废纸区别不大。至于你‘精心保管’的那些御用之物,拿出来,换来的不会是驴,只会是无尽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他看着亓官清茗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你的腿没有在跟你说话,清茗。”宋池楠最后说道,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清晰,“是你太累了。累到……开始自己骗自己了。”
亓官清茗呆呆地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空茫茫的疲惫。那眼神空荡荡的,看着宋池楠。
这神情让宋池楠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深处。他唇线抿紧,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随风摇晃的松枝。
下一秒,亓官清茗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抬起脸时,嘴角已经扯开了一个弧度,带着没心没肺的亮度:“哎呀!被你看穿了!哈哈哈……我就说嘛,这招肯定骗不过你!我就是……就是走得闷了,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你看你这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走走走!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太阳还高呢,趁着天没黑,咱们还能多赶好几里路!”
说完,他竟真的迈开步子,抢在宋池楠前头,大步朝前走去。只是那步伐还没来得及施展便趔趄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扭正,背影写满了狼狈的“意气风发”。
宋池楠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却拼命想走出虎虎生风架势的背影。将那人刻意拔高的、断续的哼唱声不知是哪出戏的调子,吹得七零八落。
傍晚,他们在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旁休息。溪水很凉,亓官清茗把肿痛的脚腕浸在里面,很久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啃着又干又硬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啜着水,然后默默地解开已经脏污的绑腿,查看脚踝和小腿上新增的擦伤与淤肿,笨拙地给自己重新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安静得反常。
宋池楠在不远处收拾火绒,准备生火。就在他转身去捡拾更干燥的枯枝时,身后传来一句极低极低的叹息,刚一出口,就被潺潺的溪水声和渐起的晚风吞没了大半:
“其实它们……没说错。”
“……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宋池楠拾取枯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背对着亓官清茗,没有回头。随后便继续手里的动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溪水声填满了那片沉默。
亓官清茗低着头,把缠好的绑腿又解开,重新缠了一遍。其实已经缠得很好了,手法是这几天看着宋池楠做、自己偷偷学的,但他就是想在指尖多留一会儿那点事做。
“哎。”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前,“你还没说呢。那位医师……到底是谁啊?”
宋池楠将拾好的枯枝拢在一处,动作不急不缓。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亓官清茗终于抬起头,隔着将熄未熄的天光望向他,“万一是哪个隐居多年、悬壶济世的神医,我小时候走南闯北时听说过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他哪走南闯北过,京城就是他的天和地。
宋池楠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枯枝搭成塔状,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下。微弱的火星在暮色里亮起,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姓槐。”
亓官清茗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宋池楠将火折子凑近枯枝,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树皮,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槐,姓槐。”
亓官清茗盯着他的侧脸,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巴巴的笑。
“哦,那位啊。”他把“那位”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难怪了。”
“不难。”
“……你厉害。”亓官清茗道,“那地方待久了,不疯都算本事。”
“见过?”宋池楠问。
亓官清茗盯着他的侧脸,半晌没说话。
“岂止是见过。”
他顿了顿。
“有一回我跟我爹进宫,我跑丢了,误打误撞进了那片跟护城河似的竹林。他坐在那儿,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亓官家那个’。”
亓官清茗学着那个语调,把“那个”两个字拖得又平又长。
“我当时还挺高兴,心想那位大人居然还记得我。然后他看了我半天,又补了一句,‘跟宋池楠一块儿往御膳房井里撒过巴豆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