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宋池楠没停手,顺手将亓官清茗那只磨得起了毛边、内侧甚至隐约能看到深色血渍的锦靴拿了过去。他端详了一下靴子后跟内侧磨损最厉害的地方,然后从皮匣最底层,取出一小块鞣制过的、柔软而富有韧性的薄皮,又拿出一枚穿着细线的小针。
火光跳跃,映着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他比对着磨损的形状,用随身小刀利落地修剪皮料,然后穿针引线,开始将这块软皮缝补在靴子内壁最磨脚的部位。
亓官清茗看着他捏着针线的手,又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得柔和得有些陌生的侧脸。喉咙里忽然有点紧,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这林子里湿重的夜气给黏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别开眼,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只觉得白日里走路时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还有那些插科打诨的话,这会儿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砚卿,”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其实……早就料到会这样,对不对?料到马车会坏,料到我……会这样?”
宋池楠没有应声。穿针,引线,拉紧,连眉梢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一下。
直到这一针稳稳收尾,他才开口。
“长途步行,起水泡是常事。”宋池楠拉紧线头,打了个结,用牙轻轻咬断余线,“有备无患罢了。”
“有备无患?”亓官清茗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脚后跟的刺痛感被药膏镇下去大半,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下巴朝那敞开的皮匣点了点,“宋大夫,您这‘备’得是不是也太周全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去台山,是打算悬壶济世、游方行医呢。连软皮和针线都备着——哎,你什么时候还偷偷学了这一手?针线活做得比宫里绣娘还溜。”
宋池楠将修补好的靴子递还给他,开始收拾皮匣,瓶瓶罐罐各归其位,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早年跟一位医师学过些皮毛。”他语气平淡,像是提起一件久远且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没算。我不会算命。只是知道,某人箱子里的好东西太多,断舍不得扔。既然要一路背着,总得让它们多坚持几日。”
“啧,这话说的,”亓官清茗接过靴子,指尖摩挲着内里那处新补的、柔软妥帖的皮子,暖意混着酸意一起往上冒,嘴里却不肯饶人,“皮毛?您这‘皮毛’都快能开医馆了。合着您这万事俱备,防的不是路上的妖魔鬼怪,防的是我自个儿跟我这堆‘家当’拖后腿啊?”
宋池楠已经将皮匣收回行囊,闻言,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难道防你突然开窍,变得身轻如燕、健步如飞?”
“……”亓官清茗被噎了个正着,悻悻地摸了下鼻子,小声嘟囔,“……那也不能准备得跟要给我送终似的这么齐全吧。”
“有功夫胡思乱想,”宋池楠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明天脚还疼怎么办。”
“长途步行,起水泡是常事。”宋池楠拉紧线头,打了个结,用牙轻轻咬断余线,“有备无患罢了。”
“有功夫胡思乱想,”宋池楠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转身去溪边重新洗手,“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明天脚还疼怎么办。”
亓官清茗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吭声。他试着把脚塞进那只刚补好的靴子里,内衬柔软的皮子妥帖地护着伤处,尖锐的痛感果然被隔开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温吞的胀热。他小心地在地上踩了踩。
“嘿,还真管用。”他小声咕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也跟着散了些。抬头见宋池楠回来,正就着最后的天光擦拭手指,便又忍不住搭话:“喂,砚卿。你那位‘医师’……就教你这些?治水泡,补靴子?”
宋池楠将素帕折好收起,抬眼看他:“你想学?”
“我?”亓官清茗指着自己鼻子,乐了,“可别,我看见银针就发怵。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高人,连这种……嗯,这种行军打仗似的细致活都教?”
“不是教。”宋池楠在火堆旁坐下,用树枝拨了拨余烬,让那点暗红重新亮起些微暖光,“是看着就会的。他做,你看。一遍,又一遍,直到你会为止。错了,便说一句。做对了,便没有下文。”
这描述听起来简单,却透着一股时间与专注的不容置疑的底气。亓官清茗咂摸了一下,隐约触到点什么。
他知道宋池楠是打小在某个别人的府里长大的,那份“看着”的福气和功夫,怕不是谁都能有的。他咂咂嘴,换了种问法:“那……他都说你什么了?我是说,你肯定也……看错过吧?”
宋池楠看着跳跃的火星,沉默了片刻。火光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他说,‘用药如用兵,知其性,省其力。补缀如治国,堵其漏,疏其淤,方可长久。’”
这话听着玄乎,细想却实在。亓官清茗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没再深究那个“他”是谁,只是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地咕哝了一句:“也就是你,有这份‘看很多遍’的功夫和福气。”
“看多了,自然就会了。”宋池楠淡淡道,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