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清茗接过,灌了几口凉水,冰得他一个激灵,却也驱散了最后一点躁意。他抱着膝盖,看着眼前跳跃的小火苗,和火苗对面那人平静的侧脸。林间的夜色彻底浓稠起来,包裹着这一小圈微弱的光亮。
“池楠,”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们……真能走到台山吗?就靠这两条腿。”
“地图上画着路,就能走。”宋池楠的回答依旧简短。
“也是。”亓官清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答案明摆着,拖着他这么个“大麻烦”,前路还能少了麻烦吗?他往后一仰,瘫在铺开的干草上,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闪烁着几颗寒星的夜空。
“行,听你的。不想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脚后跟那处伤,在药力过后,又开始隐隐地、一抽一抽地疼,混着药膏残余的清凉。
醒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清冽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
亓官清茗一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宋池楠的外袍。
他起身,手里抱着那件外袍,掀开道观的帘子。
宋池楠正坐在熄灭的火堆边,就着最后一点已不剩多少热气的温水,面无表情地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
*
午后是最疲倦的时辰。日头毒辣,连林子里的阴凉都显得黏腻。他们正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针叶切割、筛漏,最终落在铺满厚厚松针的地面上时,只剩些碎金似的、明明灭灭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松脂被晒暖后特有的、辛辣的清香,本该让人心旷神怡——如果亓官清茗两条腿的感觉,不是从酸胀麻钝一路滑向某种尖锐的、仿佛骨头缝里正被灌进碎瓷片的疼痛的话。
他几乎是拖着步子往前挪。目光所及,只有前头宋池楠那看起来依旧平稳的背影,和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重复的松树与光影。就在他感觉自己下一瞬就要直接挺倒下去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脚底踩碎的松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砚卿,”亓官清茗的声音绷得有点紧,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严肃,“停一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宋池楠闻声驻足,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示意他继续。
“说话声。”亓官清茗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侧着头,做出极其专注的倾听姿态,连呼吸都放轻了,“很轻,细细碎碎的……好像在商量什么,讨价还价似的……你听,就在这儿。”
林间万籁俱寂。只有风过松梢时绵长低沉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一两声单调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阳光和阴影在他们脚下缓慢地移动。
宋池楠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带着审视。
“真的!”亓官清茗像是被他这沉默的目光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掺进一丝焦躁,“你仔细听!不是风,也不是鸟……好像、好像是我的腿!它们……它们在自己说话!”
饶是宋池楠,也罕见地顿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对方话语里那荒诞成分的真实性。他目光下移,落在亓官清茗那双微微颤抖、裤腿沾满泥尘的腿上,停留一瞬,又抬起来,落回他脸上。
“它们说什么?”宋池楠问道,语气平淡。
亓官清茗立刻闭上了眼,眉头紧锁。片刻,他睁开眼,表情是沉痛的,眼神却亮得有点异常。
“左腿在跟右腿吵架。”他声音压低,“左腿说它受够了,这根本不是人走的道,明天打死也不干了,一定要罢工。右腿冷笑一声,说它早就想罢工了,比左腿还早三天,只是怕我这条小命真交代在这荒山野岭,它背上‘弑主’的恶名,才勉为其难,再苟延残喘两天。”
宋池楠:“……”
“然后它们一起问我,”亓官清茗继续一本正经地转述,甚至模仿出两种不同的调,“问我能不能跟你——宋大人,宋公子,它们尊敬的砚卿兄——好好商量一下,明天,就明天,务必雇头驴。它们说驴的腿多好啊,又粗又壮,蹄子厚实,天生就是走这种破路的料。还说……把我这点分量驮到台山,对驴兄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权当散步。”
宋池楠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回身,迈开步子,继续沿着被踩踏出来的、依稀可辨的小径往前走。
“砚卿!宋池楠!你听见没有啊!”亓官清茗追上去,脚步因为急切和疼痛而更加凌乱趔趄,几乎要扑倒,“我的腿是真的在抗议!它们说了,这是最后通牒!如果再不给驴,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就要集体辞职了!它们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