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池楠将皮匣扣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至于那些古籍传说、乡野奇谈里的东西。”

他抬眸，静了一会儿才继续道：“这破庙并非什么“聚阴养煞”的绝地，只是荒废了而已。”

亓官清茗嘀咕着，眼睛却忍不住神像斑驳的脸上瞟：“可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吗？荒山野庙，书生遇狐仙……”

宋池楠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下：“那你指望遇着什么？狐仙？画皮？还是等着被山精藤怪抓去做压寨相公？”

亓官清茗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那点恐惧倒被冲散了不少，“我这不是……探讨一下风土人情嘛！你说，咱们这一路往南，会不会经过那些……‘特别点’的地方？我听说南边有些州府，就有仙家落脚的山头，虽不显于世，但偶尔也有机缘……”

宋池楠拨了拨火堆，让火焰更旺些。“仙家有仙家的规矩，人有人间的路。只要你不特意往那些写着‘禁地’、‘雾锁’的山沟里钻，便与走在京城朱雀大街上无异。眼下，你该操心的是明日还有多少里路，以及你包袱里那点干粮够不够吃。”

这话成功地把亓官清茗飘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酸痛的腿脚、沉重的包袱、前路漫漫。

“何况，明日还得赶路。”

亓官清茗长叹一声，瘫倒在干草铺上，“睡觉睡觉！累死了，真有狐仙来了我也没力气看……”

破庙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渐渐沥沥的夜雨。

亓官清茗在干草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尊面目模糊的山神像。

不多时，他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池楠，你刚才说‘仙家有仙家的规矩’，是什么意思？我朝疆域内，真有仙家洞府？”

宋池楠闭目靠着行囊，像是快睡着了，但还是开口答道：“《大崇风土志》第七卷，南境篇。记有‘偶见霞光出深谷，樵者循之不得路’。”

“那就是有？”亓官清茗来了精神，又翻回来面朝他，“你说，那些仙家……都是什么样的？真能腾云驾雾？点石成金？长生不老？”

“你想问的到底是仙家，”宋池楠依旧没睁眼，语气平淡，“还是想问国师？”

亓官清茗呼吸一滞。破庙里只有火堆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亓官清茗才小声嘟囔：“……我就不能都好奇一下吗？国师大人他……确实是神仙吧？活了……不知道反正很久。可我总觉得，他跟话本里写的那种神仙，不太一样。”

这回轮到宋池楠沉默了。

“仙是仙，人是人。所求不同，所行之路自然不同。有人求超脱，便隐于山水之间；有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有人怎么？”

宋池楠却不再回答了，只道：“睡吧。”

亓官清茗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好又瘫回去，盯着头顶破瓦漏下的那一小片昏暗夜空发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观星台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清冷气息，还有国师偶尔投来的、平静到令人心底发空的目光。

他打了个寒颤，用力闭上眼睛。

“宋池楠。”

“嗯。”

“我们以后……会碰到那些‘东西’吗？我是说，真的，活的那种。”

“该碰到的时候，自然会碰到。而且，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活的？”

亓官清茗被这后半句噎得一愣，随即又觉得在理——也对，鬼魂精怪，怎么能算“活”呢？他翻了个身，面朝那尊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的神像。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依不饶道：“哎，砚卿。别睡了。你平日翻的那些杂书最多，快给看看，这供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我怎么瞧都觉得古怪——这脸模模糊糊的，姿势也别扭，手里好像原本该抓着什么东西？反正……跟我见过的那些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威武的山神爷，全不一个路数。而且，你说怪不怪，”

他环顾了一下这破败却意外“完整”的庙宇，“这庙破是破，可梁没塌，墙没倒，连神像都只是剥蚀，没被砸毁。寻常香火断了的地方，庙早就给人扒了砖瓦、占了地基，哪会留着这么个空壳子，还正好堆着干草，莫不是专门留给人落脚似的？”

宋池楠依言抬眼望去。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缓缓扫过神像残存的、古朴到近乎简拙的衣饰纹路，那模糊的手印姿态确实像握着什么物件，最后落在那张因剥蚀而显得格外空无的脸上。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阴影掩去了眸中神色。

“是位古神。”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并非山野精怪受封，也非后世敕造。香火断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古神？”亓官清茗眨了眨眼，“比开国还早？那得是多古？他……怎么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