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池楠将微凉的茶盏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那场接近尾声的独角戏上。
地上那人正抱着桌腿,嘴里絮絮叨叨,从御花园的钻心虫一路数落到皇帝的心胸,再话锋一转,开始挑剔国师府点心的品相,仿佛要把这一路不顺的缘由,挨个编排一遍。
宋池楠放下书册,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他抬脚,足尖不轻不重地抵上对方那因连日跋涉而明显僵硬隆起的小腿肚,稍用了些力。
“嗷——!”一声吃痛的惨叫立刻炸开。亓官清茗猛地松开桌腿,双手抱住被踢的那条腿,抬头怒视,眼尾气得发红,“宋砚卿!你还是不是人!我都这样了你还下黑脚!”
“试试腿还能不能动。”宋池楠收回脚,语气平淡,“真废了,我好提前给你找根顺手的拐杖。”
“你!”对方气得似乎想扑过来,但酸软的腿脚限制了他的行动,最终只能狠狠瞪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爷我玉树临风,就算拄拐也是台山最靓的仔!”
宋池楠没再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行李旁,从中取出一个略大的瓷瓶。他手腕一振,瓷瓶便划出一道短弧,精准地落进亓官清茗怀里。
“这又是什么?不会是毒药吧?”地上的人狐疑地拔开瓶塞,一股浓烈而熟悉的药酒气味随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毒药,留着药耗子的。”宋池楠已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声音从昏暗处传来,没什么波澜,“不想明天爬着走,就自己把腿搓热。”
那边安静了片刻。宋池楠能听见瓷瓶被捏紧的细微摩擦声,接着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吸鼻子,随即,一声轻飘飘的嘟囔溜了出来:“算你还有点良心……”
很快,药酒被倒在掌心的黏腻声响传来,接着是双手用力揉搓皮肤的摩擦声,其间夹杂着那人因疼痛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浓重的药油气味霸道地侵占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逐渐盖过了驿站房间原本的陈腐气息。
等那边的动静稍微规律了些,宋池楠重新拿起《台山风物志》,就着将熄未熄的烛火,翻到记载物产的后半部分,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开口:
“台山有处野温泉,据说能解乏。”
药酒揉搓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山里溪涧有种白鱼,肉质鲜嫩。”
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个时令,菌子也该冒头了。”
黑暗中,对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走到那里,大概需要十二三日。”宋池楠合上书,顺手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前提是,你明天还能走得动。”
沉默了几息。
黑暗中传来亓官清茗咬牙切齿又充满斗志的声音:
“走!必须走!为了温泉!为了烤鱼!为了野菌汤!宋砚卿你等着,小爷我肯定比你先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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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清晨,亓官清茗看着驿馆后院那辆散架的马车残骸,心情竟有几分雀跃。
他自嘲地指着断裂的车辕,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弧度:“池楠你看!你看啊!这是天意啊!老天爷都觉得坐车太没诚意,这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徒步,多风雅!马车?俗气!配不上咱们!”
宋池楠正将最后一卷舆图收进行囊,闻言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堆被虫蛀空的朽木。雨水在焦黑的车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亓官清茗说话时,手一直按在腰间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上——里面除了“御用纪念品”,还有昨夜驿站掌柜好心塞给他们的几张粗面饼子。
宋池楠顿了顿,没接话,只是背好行囊,迈步踏上湿漉漉的官道。走出两步,才丢下两个字:“走吧。”
亓官清茗连忙跟上,起初几步还因昨夜的药酒作用显得有些别扭,但很快便将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堪称刻意的意气风发。
他甚至驻足,特意从道旁柳树上折了根笔直的长枝,在手中掂了掂,权当临风玉树般的雅致手杖。嘴里哼起的小调也挑了个最欢快的,清亮的声音撞进山野的寂静里,惊起几只林鸟扑棱棱飞远。
走不到半个时辰,亓官清茗那根“雅致手杖”就换了用途——开始不耐烦地抽打路旁过膝的野草。“这路怎么越来越窄了?舆图上画的不是官道吗?”
宋池楠走在前头,声音平稳:“舆图是三十年前的。前面该有岔路,走左边。”
亓官清茗瞪大眼睛,快走几步赶上:“三十年前?!那现在呢?右边通哪儿?”
“匪寨。”
亓官清茗噎了一下,立刻紧紧跟上,手里的树枝也不乱挥了。
午间歇脚时,亓官清茗靠着一棵老槐树,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芝麻糖,小心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我就说徒步才有意境。你闻闻这风里的青草味,在马车里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