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得骇人,乌云压顶。光线一黯,那股缠人的闷热滞了滞,空气里进几分带着土腥味的凉气,空气潮湿的像是能拧出水。
亓官清茗在一旁窸窸窣窣地扯着领口,布料摩擦声里透着燥意,呼吸声也比平日重些。
宋池楠依旧没睁眼,只将原本搭在膝上的手,随意地往袖中拢了拢。
远处偶尔滚过沉闷的声响。
“这鬼天气……”
嘟囔刚起个头,便被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打断。
亓官清茗:……
炸开的惊雷近在咫尺,轰隆巨响震得车厢底板都在颤动,拉车的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车夫的安抚声隐约传来。
身旁的人似乎被惊得缩了一下,随即,宋池楠的衣袖被轻轻扯动。
亓官清茗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池楠,池楠?前面有个驿站,这雨眼看着就要下来了,要不要让车夫把车停下,明日再继续走?”
宋池楠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并未出声。
得到了默许,亓官清茗立刻行动起来。宋池楠听见他探身向前,指节叩响车厢隔板的清脆声音,以及那拔高了些许声音的吩咐:“老李,在前头驿站歇一晚!”
马车在渐密的雨丝中颠簸前行,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终于,在暴雨倾盆而下的前一刻,马车吱呀一声,缓缓停在一家灯火昏黄的破旧驿站门前。
车帘被亓官清茗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一股带着浓重泥土气息的凉风立刻灌进车厢。宋池楠睁开了眼。
雨幕在他身后织成灰蒙蒙的帘子,驿站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亓官清茗转过来半张脸,声音雀跃的盖住了雨声:“走吧池楠,看来今晚要在这里听雨入眠了。”
宋池楠的目光掠过他的脸,便抬脚走入屋内。
·
破窗外,北风裹挟着暴雨,砸得车厢顶噼啪作响。一道惨白的闪电割裂夜空,瞬间将对面亓官清茗兴致勃勃的脸映得雪亮。
炭盆的火光在那人眼底跳跃。他烤着手,忽然噗嗤乐出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池楠,你想不想看国师知道陛下偷偷把我贬了之后的表情?我猜他肯定不是生气,估计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绝对会去找陛下‘聊聊’。”
宋池楠整理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可能。”他听见自己平淡地回应。
亓官清茗摇头晃脑,为自己的逻辑自得:“所以你看,我这是给国师创造发挥空间呢!再说了,国师府地毯那么厚,点心那么……独特,他老人家自己待着也挺好。”
宋池楠的目光投向窗外。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却压得更沉。
有亓官清茗在的地方,想清静?
难。
耳边传来一个长长的、带着倦意的哈欠声。
宋池楠没有转头,余光却能瞥见亓官清茗眼角落下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正望着自己这边,嘴角弯着,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很快,规律的呼吸声变得绵长。炭盆里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衬得车厢内愈发安静。
宋池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
然而,这片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宋池楠合上手中那本《台山风物志》,书脊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亓官清茗那张因困倦而放松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离京前,是不是从陛下书房顺走了一方砚台?”
话音落下,便见得亓官清茗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碎裂。
宋池楠语气平稳,目光却并未从对方脸上移开:“还有镇纸旁那支毫狼笔,御案上那叠金粟笺……”
每报出一样,亓官清茗的肩膀便肉眼可见地缩紧一分,脖颈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需要我继续念清单么?”
“停停停!”亓官清茗几乎是弹起来的,猛地扑过来,手直冲他的嘴,声音里满是慌乱的辩解,“我那不是顺!是陛下说‘看着烦’我才帮他收着的!读书人的事,能叫顺吗——!”
“轰隆——!!!”
一声沉闷却惊人的巨响从驿站后院传来,瞬间截断了所有话语。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以及车夫变了调的惊呼。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宋池楠抬眼,正对上亓官清茗惊愕的视线。无需言语,下一刻,两人已同时起身,一前一后推门冲入雨幕。
后院景象狼藉。他们那辆本就不算坚固的马车,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歪斜在泥地里——车辕断成两截,一只轮子滚落在几步外的水洼中,车厢深深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