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池楠的视线从那张轻飘飘银票上掠过，未曾停留便又落回了窗外。

无言。

或者说，是无语凝噎。

这点破事儿的开端，竟就起因于半月有余前的，某个太过寻常的午后。

就在不久之前——具体来说，是在那场鸡飞狗跳的御花园争执发生前——彼时京城的花还开得正盛，宋池楠还安稳地置身于观星台之中。

冰凉的玉石地面透过鞋底传来凉意，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国师就坐在他对面。

他们当时在谈什么？不记得。记忆有些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纱。

然后，“枝节”就来了。

国师府里的一个惯常伺候在侧的小童，脚步轻得像猫，贴近国师耳边用气声说了几句什么。那眸子似乎朝他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又或许没有。

接着，国师只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

等他走下观星台那漫长的石阶，御花园里那点“口舌之争”，已经演变成了满城风雨。

阴差阳错。

宋池楠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取而代之的，是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倚靠门框的闷响。

宋池楠拉开门的瞬间，对上这张讨债脸，微微一怔。

亓官清茗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摆得十足，活像上门讨要陈年旧债的债主。

“池楠，我落难了。”

宋池楠静立门内，未发一言。他的目光在那张几乎把“快问我详情”糊在脸上的损友停顿片刻，随即下滑，落在那人肩头一个鼓鼓囊囊、收拾得略显仓促的包袱上。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所以？”

“池楠你不知道！方才我与陛下那叫一个推心置腹、相见恨晚！陛下听到我一番见解深感共鸣，当即便亲口谕令，特遣我去凌钓台山去深入走访！”

宋池楠：……

鬼都不信。

亓官清茗见他表情，当即揪住宋池楠的衣袖：“好吧是被贬了！但重点是，我这么文弱！台山刁民遍地，你难道忍心看我孤苦无依，被人生吞活剥了吗？宋池楠你不能见死不救！”

宋池楠的视线缓缓下移，从那只正用力揪着自己衣袖、骨节分明且显然很有力的“文弱”之手，移到对方神采奕奕、半点愁苦也无的脸上。他真真没看到哪有阴霾，倒是眼神挺好，亮得灼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见他不为所动，亓官清茗声音一转，掺入几分凄楚：“砚卿你想想，那台山人生地不熟的，保不齐就有刁民恶吏专挑我这样的软柿子捏。我这般文弱，手无缚鸡之力，你当真忍心看我一人流落异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曝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吗？”

宋池楠：……

文弱？上月是谁跟京兆尹家的公子为了争一本前朝孤本，当街挽袖子差点动手的？

刁民恶吏？他们若是遇到你，怕是还要哭着求你别去找他们麻烦。

亓官清茗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放弃所有迂回，图穷匕见：“你不是总嫌京城太吵吗？！凌钓台山山清水秀，正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快别犹豫了，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再晚些万一陛下反悔，咱们可就跑不了啦！”

宋池楠一时无言。

到底是谁比较吵？从这人出现在门口开始，喧嚣便未曾停歇过。

最终，在一番他半推半就、对方连哄带骗的生拉硬拽之下，宋池楠还是被囫囵塞进了那辆等候在外的马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严丝合缝，好似若不赏几个银钱，还显得他不识才。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宋池楠靠着微凉的车壁，余光里是亓官清茗已然忘却自己还在“落难”，且“拖”着个好友，正兴致勃勃规划台山路途的侧影。

宋池楠终是无可奈何地合上了眼。

·

慢慢悠悠走了一月多，窗外景色已从嫩绿转为沉郁的浓绿，午后的风也带上黏稠的热意，便已是入了夏。

宋池楠在马车颠簸中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车厢里那位“倒霉蛋”亓官清茗，正没个正形地歪靠着，嘴角噙着笑，像是刚干成一票大买卖。

宋池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移向窗外倒退的景致。

是了。某人被贬了。

或者说，某些人成功地将一场仕途急转直下，包装成了“公费出游”。

“砚卿你看！”

亓官清茗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