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崭新的、数额不小的银票被两根手指捏着,在宋池楠眼前晃了晃,纸张抖动的声响混着车辙声,格外清晰。
“从陛下书房顺的——呸!我是说,替陛下整理书房,殚精竭虑,耗时费力,收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宋池楠闭目养神,耳畔是车轮规律的颠簸与亓官清茗压抑不住的笑声。
宋池楠:……
届时,胳膊肘被轻轻撞了一下。
“哎,池楠”亓官清茗带着笑意的声音凑近,气息几乎拂到他耳畔,“你说台山的芍药,这会儿是不是正开得热闹?”
宋池楠连眼皮都未动,只从唇间逸出一个音节:“不知。”
“我可是打听过了,台山那边好吃的好玩的可多!关键是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烦人的规矩,往后咱们就是那里的土大王!”
亓官清茗顿了顿:“再说了,离国师也远,再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他那双眼睛盯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个透明人似的。”
宋池楠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淡然地扫过亓官清茗那张写满“快夸我计划周详”的脸,落在他因兴奋而微红的耳尖上。
依旧平静无波:
“你是被贬官,不是去上任。”
“哎呀差不多嘛!”亓官清茗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拎起小几上温着的酒壶就往宋池楠面前的空杯里斟,“要是没你在身边,我这般文弱的人,在外头被人欺负了,找谁给我撑腰去?”
宋池楠的目光落在递到面前的酒杯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杯盏向旁边挪开了半寸距离。
“换茶。”宋池楠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亓官清茗递酒的动作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瞧我这记性!”
宋池楠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收起酒壶,又在包袱里一阵翻找,终于摸出那个装着茶叶的小罐。窸窸窣窣的动静里,夹杂着压得极低、却足以让人听清的嘀咕:
“果酒一口都能晕乎半天的人,还敢嫌弃我的酒……”
宋池楠没有转脸,只是眼风朝那个方向淡淡扫了过去。
嘀咕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一杯沏好的热茶被小心翼翼推到他手边。亓官清茗抬起脸,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
“喝茶,喝茶养胃!”
茶水温热,宋池楠端起来抿了一口。亓官清茗见他接了,立刻又凑近了些,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献宝似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块压得有些碎了的芝麻糖。
“尝尝这个!京里‘刘记’最后一批,我出来前特意绕路去买的。往后可吃不着了。”他说着,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自己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道,“哎,池楠,你说台山那边,会不会也有好吃的芝麻糖?要是没有,咱们能不能自己试着做?我带了点芝麻,不多,但万一”
“要下雨了。”宋池楠放下茶盏,打断了对方关于芝麻糖的无限展望。
车窗外,天色又暗沉了几分,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亓官清茗嚼糖的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随即脸色垮了垮:“不是吧……这还没出京城地界呢。老李!”他提高声音朝外喊道,“看看前头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好嘞,公子!”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似乎快了些。宋池楠重新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亓官清茗在对面不安分地动了动,又过了片刻,亓官清茗压低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响道:
“那个……砚卿啊。”
“说。”
“咱们到台山以后……真就种地啊?”
宋池楠没睁眼。
“不然?”
“我是说,”亓官清茗的声音更低了,透着点难得的犹豫,“就……一直待那儿了?陛下他……会不会哪天想起来,又把我弄回去?”
马车颠簸了一下。
片刻静默后,宋池楠才平淡地回了一句:“想不想,都不由你。”
“不由我?那由谁?陛下?还是……”亓官清茗顿了顿,“……还是那位,一句话就能让陛下改了主意的?”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宋池楠终于睁开眼睛,淡然道:“亓官。”
“嗯?”
“你觉得,是陛下把你弄回去的可能性大些,”宋池楠慢条斯理地说,“还是那位觉得你碍眼,索性让你在山沟里待到死的可能性大些?”
亓官清茗的脸僵住了:“我……”
“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