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罪魁祸首,正是院角那棵早已被虫蛀空、又被雨水泡软了根基的老槐树,一根粗壮的枝干不偏不倚,正正砸穿了单薄的车顶。
车夫踩着泥水跑近,脸上混着雨水和欲哭无泪的愁苦:“二位爷!这、这……树突然就倒了!这车……怕是彻底歇菜了!”
亓官清茗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那根横在残骸上的枝干。半晌,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方才情急之下,他竟将那个从宋澜之书房“收着”的紫檀木盒也紧紧抱了出来。
此刻那盒子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乌亮的表面淌着水痕,边角还沾着一点泥渍,在他怀里显得格外扎眼又狼狈。
亓官清茗低头看看盒子,又抬头看看残骸,脸上表情一时精彩纷呈,不知做何感想的搅成一团。
宋池楠的目光掠过他怀中那个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精致木盒,又落回那堆散发着湿腐木屑气味的马车残骸上。
亓官清茗沉默了三秒,突然扭头看向宋池楠,眼神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池楠!天意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老天爷都觉得坐车去台山太没有诚意了!我们得徒步!这才显得心诚!这才配得上我们被贬……呃不,是外出调研的身份!”
宋池楠看着那堆明显是被腐朽虫蛀才垮掉的破木头,又看了看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亓官清茗。
他默地转身,走回房间。在亓官清茗尚未反应过来时,便从行李底层取出两双编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就十分磨脚的草鞋,将其中一双放在了亓官清茗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锦靴旁边。
那粗糙的草鞋,和他华贵的锦靴并排放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堪比凤凰窝里蹲着只土鸡。
亓官清茗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池楠,你这是何意?”
宋池楠没回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从容地探身,拿起小几上那本《台山风物志》,径直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了那张绘制粗糙、边角磨损的舆图。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在昏黄的车厢光线里显得异常白皙。
此刻,那根食指正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落在地图上。指尖从他们此刻所在的、那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小驿站标识开始,沿着官道粗糙的墨线,一路向南,蜿蜒、曲折,穿过无数代表山峦的起伏阴影,跨越数条象征河流的蓝色细线。
那轨迹又长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一种无形的刑罚。最终,指尖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舆图最下方边缘,那个用稍大字体标注的“台山”二字之上。
一道无形的、却令人窒息的距离,就这样被他用手指在图纸上划了出来。
那距离长得离谱,长得让亓官清茗光是盯着那条被指尖虚划过的轨迹,就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似乎提前开始哀嚎。
最后,宋池楠终于抬起眼。马车恰好微微颠簸了一下,窗外漏进的些微天光晃动,掠过他清俊的脸。
他安静地看向亓官清茗,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呆滞的表情,明明白白、一字一顿地写着:
如、你、所、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车外渐沥的雨声,和亓官清茗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细微的、绝望的抽气声。
亓官清茗脸上的狂喜,如同被大水冲过的沙雕,一点点僵住、碎裂、轰然倒塌。
他猛地扑到舆图前,手指颤抖地比划着那段距离,声音都变了调:
“等等!从这儿到台山?!走路?!这舆图是不是画错了?!这都快跨过半个州府了吧?!”
宋池楠语气平稳,精准补刀:“舆图无误。按你我脚程,不计风雨,每日行进八个时辰,约需半月。”
“半、半月?!”亓官清茗的声音直接劈了叉,他指着窗外瓢泼的雨幕,“在这种天气里?!走半个月?!我的腿会断的!它们会自己叛逃,留在半路上不肯走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画面,猛地抱住自己的腿,痛心疾首:
“宋池楠!你不能这样!我这双腿,可是走过帝京朱雀大街,踏过宫中金砖,听过小曲儿打过拍子的文明腿!它们怎么能去踩那种乡野烂泥?!它们会水土不服的!”
宋池楠默默将草鞋又往他面前推了近一寸。
亓官清茗看着那充满“恶意”的草鞋,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灰暗的人生。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要不……我们雇头毛驴?骡子也行啊!实在不行,找头牛凑合一下?我出钱!双倍!不,三倍!”
“此地驿马已断,牲畜匮乏。”宋池楠无情地断绝了他的念想,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你顺走陛下私库那对白玉貔貅的钱,未必够。”
亓官清茗:“……”
你怎么连我顺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绝望之下,他悲愤地指着窗外那堆马车残骸: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背着这么多行李走过去吗?!”他那个装满“御用纪念品”的包袱,此刻显得无比沉重且烫手。
宋池楠的目光落在亓官清茗怀中那个鼓胀得可疑的包袱上,意有所指地开口:“或许,可以精简行装。”
话音未落,那包袱立刻被对方死死搂进怀里,动作迅捷如护崽。
“不行!”亓官清茗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将包袱又往怀里搂紧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庄重,“这些都是……必要的调研物资!是陛下拳拳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