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池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根树枝，轻轻拨了拨面前的火堆。火焰跳跃，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神祇陨落，缘由很多。或许是天道更易，或许是信徒背离，或许……”他顿了顿，“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当那个‘神’了。”

这个说法让亓官清茗愣了愣。“不想当？神还能……辞职？”

宋池楠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谁知道呢。至于这庙宇留存，或许是余威犹在，凡人不敢擅动。又或许，如你所想，是他最后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仁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亓官清茗听着，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落落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连神仙也有干不动的时候啊。”

·

第二日的跋涉在沉默中开始。宋池楠走在前头，每一次迈步，脚底传来的触感精准地把昨日积攒在骨头缝里的酸胀给勾了出来，一丝一丝，清晰得很。

一直沉默到黄昏，才被一声短促的抽气打断。

暮色正浓，林间最后一线昏黄的光也快被收拢殆尽。

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两人循声而去，总算寻到一处可以暂歇的溪流。

宋池楠刚俯下身，指尖才触及沁凉的水面，身后不远处的石头上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格外小心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他顿了顿，将水泼在脸上，清凉感驱散了些许疲惫，然后才回过头。

亓官清茗坐在那块青石上，姿势有点别扭，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在拆卸什么机簧般的谨慎，试图脱下右脚的靴子。动作间带着一丝近乎滑稽与僵硬。

宋池楠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当那只沾满尘土、绣着银线云纹的锦靴终于被褪下，亓官清茗几乎是立刻、极轻微地抖了一下腿，仿佛想甩脱什么，又强行忍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后跟。顺带着把宋池楠的目光也牵走了。

一枚铜钱大小的水泡，赫然鼓胀在脚后跟最受力、皮肤最薄的位置。表皮被撑得极薄，在昏黄的天光下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底下蓄着一汪浑水似的、不堪触碰的浆液。水泡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与周围磨出的暗红色连成一片，看着便觉灼痛。

亓官清茗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扯，试图拉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弧。

他的声音倒是比平日明亮了不少：“无妨无妨，小场面，走长路嘛，在所难免。”

宋池楠没接这话。他走回溪边，就着流动的溪水仔细洗净双手，连指缝都没放过。然后，他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并不如何鼓胀的行囊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已经磨出温润光泽的扁匣。

“咔哒”一声轻响，皮匣的搭扣弹开。

亓官清茗探头望去，随即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只见那皮匣内里分隔得井井有条，简直像个小型的医案：几根银针闪着寒光，旁边是绕好的细麻线；几个拇指大小的青白瓷瓶安静地立在凹槽里，瓶塞颜色各异；最下层则是叠得整整齐齐、边缘裁剪得一丝不苟的干净棉布。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亓官清茗是真的惊讶了。他以为宋池楠顶多带点金疮药。

宋池楠没有回答。他已经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就着旁边刚刚生起、用于烧水的小火堆的余焰，将针尖部分燎过。

火焰舔舐银针，发出细微的嗞声。接着，他拔开一个青瓷小瓶的木塞，倒出些许无色透明的液体在一块棉布上，清冽微辛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他夹起浸湿的棉布，转过身，在亓官清茗面前蹲下。

“可能会疼。”他说。同时用目光示意亓官清茗把脚放稳。

亓官清茗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又硬着头皮伸出去。“没事，我……你……轻点！”他深吸一口气，果断把左手的袖口塞进了嘴里，用牙齿紧紧咬住。

针尖精准地刺破水泡最边缘的薄皮。亓官清茗身体猛地一绷，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闷哼，咬住袖口的牙齿更用力了。清亮的组织液顺着破口缓缓流出，积聚的水泡迅速塌陷下去。

宋池楠用那块浸了药液的棉布，从内向外将积液擦拭干净，露出底下泛红、有些湿漉漉的新生皮肤。药液触及创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化为清凉。

“这是什么药？”亓官清茗吐掉袖口，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声音还带着点颤，好奇却半分没减。

“别人帮配的。”宋池楠言简意赅，又从另一个小白瓷瓶里挑出一点淡绿色的、气味清苦的药膏，均匀敷在创面上。那药膏触肤有种奇异的、沁入皮肉的凉意，火辣辣的痛感顿时被压下去大半。最后，他用裁剪好的干净棉布仔细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熟练，松紧恰到好处。“明日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