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忍忍,”周呈叹了口气,“再过半年,那老东西就管不了你了。”
陆则鸣没接话,将手里的烟,长吸了一口后,将烟头弹进垃圾桶里,而后对着周呈吐出。
周呈呛了几下,
“你好好的,朝我吐烟干什么?”
陆则鸣重新点了根烟,
“你说,在他用情最深的时候,突然告诉他真相……他会怎么样?”
周呈愣了一下,随即挑眉:“你说的是谢医生?”
陆则鸣弹了弹烟灰,“嗯。”
“你先把人追到手再说吧。”周呈嗤笑,仰头灌了口酒,“人说不定还看不上你呢。”
陆则鸣眉头皱了起来。
他还真没预想过,这个结果。
他转过头,盯着周呈,不悦道,“他喜欢男的,看不上我?”
周呈弹着烟灰,白了他一眼。
“不喜欢你怎么了,你又不是钱。”
陆则鸣较上真,眯起眼,
“我差钱?”
周呈摇了摇头:“陆则鸣,没人能接受得了你的真面目。”
陆则鸣挑眉,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我不当睚眦必报的恶人,难道要当既往不咎的善人吗?”
周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话,你跟谢医生说去,你跟我说没用。”
陆则鸣眼神冷了下来:
“谢知律,迟早会被我像畜生那样驯服,然后匍匐在我脚下,摇尾乞怜的渴求我的爱。”
周呈沉默了几秒,忽然正色道:“所以你整他,就只是因为……他是同性恋?”
陆则鸣盯着烟头猩红的火光,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觉得是,那就是。”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则鸣太痛苦了,痛苦到身体与灵魂解离,痛苦到失去感知。
他要拉一个人,陪他一起下地狱。
这个人,就是谢知律。
周呈叹了声。
陆则鸣在烟灰缸里,缓缓碾灭烟头,神色阴翳又麻木。
他低声道,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没有谁能拯救谁。”
深夜,谢知律的公寓。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
林初一趴在谢知律身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手指无意识地戳着谢知律的胸肌,小声嘟囔:“今天酒吧里有个客人特别难缠,一直要我陪酒……还好有人帮我解围了。”
谢知律身体僵了下。
他闭着眼,没说话。
“他真的很好……”林初一继续道
“知律?”林初一察觉到他的走神,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了?”
谢知律睁开眼,对上林初一疑惑的目光。
林初一的眼睛依然干净清澈。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里多了别的东西。
“没什么。”谢知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些哑,“累了,睡吧。”
林初一“嗯”了一声,乖顺地躺到他身边,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谢知律却睁着眼,茫然的盯着天花板。
良久,他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走进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点亮屏幕,在搜索框里输入“陆则鸣”三个字。
页面跳出大量信息。
陆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商业奇才,慈善家……报道里充斥着赞美之词:他捐建了多少希望小学,资助了多少贫困学生,在几次经济危机中力挽狂澜,带领陆氏走向新的辉煌。
照片上的陆则鸣,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在各种正式场合露出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英俊、成功、完美得无懈可击。
和他印象中那个危险又轻佻的男人,判若两人。
耳边忽然响起陆景今天在病房里的话:
“他从小就特别会装……”
“所有接近他的人,或者他接近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知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屏幕的光,映亮他面无表情的脸,和眼里闪过的,复杂的情绪。
他熄灭了手机屏幕。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将光影短暂地投射在墙壁上,一晃而过。
陆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清晨七点,陆则鸣已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驱散了熬夜的疲惫。
门被敲响,李秘书端着一沓文件走进来。
“陆总,协和医院的张院长想约您见面,谈关于引进美国一批新型医疗器械的事。”李秘书将一份邀请函放在桌上,“他托人递了三次话了。”
陆则鸣眼皮都没抬:“晾着。”
“是。”李秘书应下,将其他文件分类放好,“另外,下午两点和阅飞的并购会议,三点半和市领导的茶叙,晚上七点……”
“晚上的应酬推了。”陆则鸣打断她,笔尖在文件上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
“我去医院。”
李秘书愣了一下:“去看二少?”
陆则鸣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李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陆则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知律的脸。
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严肃地给他检查的样子;低头吃甜豆腐脑时,满足地眯起眼的样子;被他逗得皱眉,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陆则鸣的唇角,弯了下。
他起身,拿上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协和医院,门诊大厅。
谢知律刚看完一个病人,正准备叫下一个号,诊室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妇女冲了进来,手里还拽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女孩大概八九岁,脸色苍白,怯生生地缩在母亲身后。
“医生,医生你救救我女儿。”女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眶通红,“我们镇上的医院说治不了,让我们来北京……”
谢知律让护士带女孩去做初步检查,自己详细询问了病情。
很快,检查结果出来——心脏缺失。
女人听到治疗费用后,脸色瞬间惨白。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钱——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加起来不到连治病的零头,都不够。
“我、我就这么多……”女人哽咽道,“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做手术?我回去砸锅卖铁,一定把钱补上。”
谢知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沉默了几秒。
“手术可以做。”他平静地说,“费用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他转身,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刚发的工资和奖金,原计划是要寄回老家的。
“这些你先拿着,不够的部分,我向医院申请减免。”谢知律将信封塞进女人手里,“救人要紧。”
女人愣住了,随即又要跪下,被谢知律扶住。
“谢谢……谢谢医生!你是活菩萨!活菩萨啊!”女人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诊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病号服、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脸色狰狞,手里赫然握着一把水果刀。
“谢知律,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男人嘶吼着,举刀就朝谢知律刺去。
这个病号心脏功能受损严重,需要进行搭桥手术,没有医院接他。
治疗费用,病号也出不起,他个人垫付了一半。
手术结果是成功的,可以进行正常生活。
但却没达到,病号的预期。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知律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门口闪入。
陆则鸣不知何时出现在诊室里,在刀尖即将刺入谢知律胸口的瞬间,他一把握住了刀刃。
“嗤——”
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诊室里清晰得可怕。
鲜血,瞬间从陆则鸣的掌心涌出,顺着刀身滴落,在地板上流了一地刺目的血。
持刀的男人愣住了。
陆则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对方手腕,一个反拧——
“啊!”男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陆则鸣抬腿,一脚将男人踢飞十几米。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诊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知律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陆则鸣血流不止的手:“你——”
“没事。”陆则鸣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谢知律压下心里涌上的,各种复杂情绪,拽着陆则鸣往处置室走,声音冷静到了极点,“跟我来。”
处置室里,谢知律动作迅速地清洗伤口、消毒、止血。
陆则鸣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摆布,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律脸上。
谢知律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专业而熟练,但陆则鸣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