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是街边的苍蝇馆子。
推门进去,墙壁贴着风景挂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和家常菜的香味。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位里面请,有包间。”
所谓包间,也只是用三合板简单隔出来的小房间。
两人坐下,空间显得有点逼仄。
进来倒茶水的年轻服务员,看到两人的相貌气度,明显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放下茶壶就赶紧退出去了。
谢知律拿起茶杯,用热水烫了烫碗筷,动作熟稔:“这家店味道很地道,开了十几年了。就是装修旧了点。”
陆则鸣没动,目光扫过简陋的环境,又落回谢知律脸上:“你常来?”
“不常来。”谢知律烫好自己的,又很自然地拿过陆则鸣的碗筷,也帮他烫了一遍,“我习惯自己做饭,干净,也省钱。”
陆则鸣视线从他低垂的眉眼,到那双烫碗筷的、骨节分明的手,轻笑一声,玩味道:
“那你还挺贤惠。将来谁做你女朋友,命可真好。”
谢知律动作顿了下。
陆则鸣身体前倾,隔着方桌,目光锁住谢知律:“真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女朋友’。”
他没有抬头,将烫好的碗筷推回陆则鸣面前,声音平静:
“陆总想找女人,自然有的是选择。找我这样的,你恐怕驾驭不了。”
“哦?”陆则鸣眉峰一挑,兴趣更浓,“怎么个驾驭不了法?说来听听?”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缓缓扫过谢知律的全身,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是……需求特别强烈,还是……?”
谢知律脸色阴郁一瞬。
他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拳。
身体的酸痛,时刻在提醒他昨夜承受的粗暴。
陆则鸣一直盯着他,那眼神过于赤裸,仿佛要将他平静表象彻底撕开,看透他身体里每个角落。
这让谢知律浑身不自在且烦躁不安。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菜进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简简单单,香气扑鼻。
谢知律拿起筷子:“菜齐了,吃饭吧。”
陆则鸣却没动筷子,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同性恋’吗?”
谢知律夹菜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他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怎么了?”
陆则鸣缓缓道:“我恐同。”
谢知律抬眼直视他,“陆总个人的好恶与狭隘,没必要特意告诉我。”
“所以,”陆则鸣步步紧逼,“你是同性恋?你喜欢男人?”
谢知律没有回答他。
陆则鸣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
既然是个死变态。
那就没必要愧疚了。
陆则鸣唇角笑意加深,
“哦,那我刚才用词错了。不应该说你‘女朋友’命好。
应该说,你‘男朋友’命真好。”
谢知律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
“陆总,饭快凉了。
吃完这顿饭,我们之间两清。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陆则鸣没动筷子,靠在并不舒服的木头椅背上,打量着他。
良久,忽然冒出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看起来……很倔强。”
谢知律夹菜的动作顿住,低声呢喃,“倔强?”
他一出生就被丢在路边。
谢母务工返村,将他捡回家里,他才活了下来。
养父酗酒好赌,养母体弱多病。
家里有个姐姐,后面又生了个弟弟。
他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初中那年,养母肾衰竭,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养母在等死,让他不要管她。
他不听。
在那个自尊心比天高的年纪,他从村头第一家跪到最后一家磕头借钱,白纸黑字打欠条,愣是凑齐了手术费,救下了养母。
后来上了大学,他只要有时间就兼职还债。
工作后,每月准时给家里寄钱,雷打不动。
三年前,家里催婚催得急。
男友缺乏安全感。
他可以找很多借口,却选了一条最惨烈的路。
他当着男友的面,打电话回去摊牌:我喜欢男人,不会和女人结婚。
后果是养父母连夜坐火车冲到北京,在他的出租屋里,用扫把、擀面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让他改口,回去相亲。
他咬着牙,愣是一声不吭,一句妥协的话都没说。
他感激养父母的养育之恩。
但这恩情,不能用他和爱人的余生去偿还。
临走时,养父母骂得很难听,说他丢人现眼,三年没让他回家过年。
谢知律就是这样的人。
外表温润似水,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的狠劲。
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某条路,哪怕头破血流,撞得南墙轰然倒塌,他也绝不会回头。
沉默在狭小的包间里蔓延。
谢知律自嘲的轻笑一声,“确实、挺倔。”
“我一向看人很准。”
陆则鸣意有所指。
不知道是在说,谢知律倔,还是,他是同性恋。
谢知律微敛下眉眼,遮住眼中漫上的情绪。
陆则鸣像没事人一样,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谢知律。
谢知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含在唇间。
递烟的人,负责点火,这是规矩。
陆则鸣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谢知律盯着他,平静道,
“陆总,麻烦打个火,我没带打火机。”
“谢先生,我也想尝尝你的烟。”
陆则鸣唇角微勾。
谢知律从口袋里拿出一盒万宝路,抽出根烟,递给他。
陆则鸣接过时,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了下他的手指。
谢知律眼睛微眯,却没多想。
陆则鸣将烟含在唇间,这才拿出打火机,起身弯腰凑近对面的谢知律。
“咔嚓”一声,火苗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