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清颜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连着七八条，震得床头柜嗡嗡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伸手去摸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六点四十三分，林薇薇。

他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清颜！你昨晚签约了？！”

第二条：“南城艺术空间！天哪！那是周老板的画廊！你怎么不告诉我！”

第三条：“我昨晚等你等到十二点你都没回消息，还是看周老板发的朋友圈才知道的。”

第四条是一张截图。周老板昨晚十一点发的朋友圈，配图是《老院子》和《破晓》并排挂在画廊白墙上的照片，文案只有四个字：“新人入列。”

第五、六、七条是林薇薇的语音。苏清颜没有点开，直接看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清颜你太棒了！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庆祝！不许拒绝！”

末尾附赠三个撒花表情包。

苏清颜把手机扣回床头柜，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前世他每天醒来都会看见这道裂缝，看了整整两年。后来他被陆承渊的人接走，住进一间窗明几净的公寓，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他却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是因为环境太陌生。

是因为那个人不在身边。

苏清颜闭上眼，又睁开。他拿起手机，给林薇薇回了一条：“好。中午见。”

发送之后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六月中旬的清晨，空气里还有昨夜残留的凉意。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顶的鸽子已经出来了，咕咕咕地在瓦片上踱步。收废品的三轮车还没开始今天的循环播放，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早点铺蒸笼掀开时腾起的一团白雾。

苏清颜的目光习惯性地往楼下梧桐树的方向落了一下。

树下空着。

他收回视线，去洗手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想，这样才对。陆承渊不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时守在他楼下。那个人要管一个商业帝国，要开会、要签文件、要和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周旋。能把车停在路边看他一眼，已经是忙里偷闲的奢侈了。

苏清颜把脸埋进毛巾里，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毛巾是浅灰色的，洗了很多次，棉絮有些发硬，蹭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踏实感。

他想起昨晚画的那扇窗和窗外那道影子。

画还没有上色，只有炭条起稿的轮廓。他打算今天从画廊回来之后开始铺底色——窗框用熟褐加一点象牙黑，窗内的灯光用那不勒斯黄调钛白，窗外的夜色用普蓝叠加深茜红。而那道影子……他还没想好用什么颜色。灰色太冷，褐色太沉，纯粹的黑色又太重。

也许应该调一种介于紫灰和蓝灰之间的颜色。冷的基底，但仔细看的时候，能看出底下透出来的暖意。

像那个人。

洗漱完，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干干净净，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后颈，被水汽濡湿成一缕一缕的。他用手拨了拨，没有刻意打理。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个深灰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到第一页。

“一、林薇薇。”

他的笔尖在“证据收集方向”下面又加了一行：

“5. 周老板签约消息的传播路径——她如何比导师更早知道？”

昨晚周老板发朋友圈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七分。导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今早起来也没有给他发祝贺消息，说明导师可能还没看到。但林薇薇看到了，而且在他回复之前连发了七八条消息。

苏清颜回忆昨晚的细节。他从画廊出来时大约八点半，在面包店待了二十分钟，回到公寓差不多九点半。画完那张起稿、洗完澡躺下，大概十一点半。这期间他没有发过朋友圈，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签约的事。

林薇薇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发的。她说“昨晚等你等到十二点”——说明她至少在十二点之前就知道了消息。

周老板那条朋友圈，她要么是第一时间看到的，要么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苏清颜在“5”后面又写了一个小字：“查周老板朋友圈可见范围。是否对特定分组开放？”

他放下笔。

前世他从来不会想这些问题。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像一条从不设防的河流，什么水都能往里灌。现在他学会了在上游筑坝——不是要把所有水都挡在外面，而是要看清每一股水流的方向和来处。

他把笔记本锁回抽屉里。

中午十一点半，苏清颜准时出现在学校后门的川菜馆。

林薇薇比他到得还早，占了靠窗的卡座，一看见他进门就站起来挥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法式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头发编成松松的侧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裹了糖霜的草莓。

“清颜！这边！”

苏清颜走过去坐下。林薇薇立刻把菜单推过来，说已经点了水煮鱼和酸辣土豆丝，让他再看看想加什么。语气熟稔又亲昵，像每一个真正为朋友高兴的人。

“不用了，这些够了。”苏清颜把菜单放到一边。

“够什么够，庆祝哎！至少要点个喝的。”林薇薇招手叫来服务员，要了两杯酸梅汤，然后双手托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快，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周老板怎么说的？他有没有夸你？签约条件怎么样？你带去的哪两幅画？”

一连串的问题像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

苏清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有一点陈茶的涩味。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带了《老院子》和《破晓》。周老板说每个月交一幅作品，其他的没限制。”

“就这样？”林薇薇眨了眨眼，“他没夸你？不可能吧，他都发朋友圈了。周老板的朋友圈从来不发新人的，你是头一个。”

苏清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零点几秒。

“你怎么知道他朋友圈从来不发新人？”

林薇薇的笑容没有任何波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我关注南城艺术空间好久了。周老板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过，他确实很少发签约画家的消息，更别说是还没毕业的学生了。清颜，他是真的看好你。”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苏清颜点点头，没有再追问。酸梅汤端上来了，他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凉意刚好。

水煮鱼也端上来了。红亮的汤底，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热气蒸腾。林薇薇夹了一块鱼片放到他碗里，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苏清颜低头吃鱼。鱼肉嫩滑，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吃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又像在借着咀嚼的动作思考什么。

“对了清颜，”林薇薇忽然放下筷子，“我昨天去医院看顾学长了。”

苏清颜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起一片土豆。

“他怎么样？”

“不太好。急性肠胃炎，吐得脱水了，还在打点滴。”林薇薇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心疼，“我去的时候他正睡着，脸色白得吓人。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连杯热水都没有。”

她说着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苏清颜。“清颜，我知道你最近忙毕业创作，但顾学长毕竟……毕竟对你那么好。他醒过来的时候问我你有没有来，我说你在忙，他嘴上说没关系，眼睛里的光明显暗了。我看着挺难受的。”

苏清颜把土豆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土豆炖得很烂，吸饱了汤汁，麻辣中带着一丝甜。他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我给他发过消息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发消息和亲自去看怎么能一样呢？”林薇薇的语气急切起来，像一个真心为朋友着急的人，“清颜，我不是要指责你，我只是觉得……顾学长真的很在乎你。你不知道他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他说他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很重要的话。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苏清颜放下筷子，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玻璃杯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手指流下来，凉凉的。他看着林薇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焦急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心软的人产生愧疚。

前世，他就是被这种眼神打败的。一遍又一遍。

“我下午有课。”他说。

“那下课之后呢？”

“下课之后要去画廊，周老板说要讨论装裱的细节。”

“晚上呢？”

“晚上要画画。月底要交第一幅作品。”

林薇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像钓鱼的人感觉到鱼线那头的鱼不再像以前那样乖乖咬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