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容。“好吧好吧,知道你最近忙。等这阵子忙完了,一定要去看看顾学长,好不好?”
苏清颜点了点头。
林薇薇便不再提顾言泽了。她开始聊系里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的作品被导师骂了、谁打算毕业后去北京。她说得绘声绘色,表情丰富,时而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时而笑起来露出整齐的贝齿。
苏清颜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弯一下嘴角。
酸梅汤见了底,水煮鱼的汤面上漂浮的花椒也被捞得差不多了。林薇薇叫服务员买单,苏清颜没有抢。前世他会抢着付钱,因为觉得不能让朋友破费。后来他发现,林薇薇每次都挑在他抢着付钱的时候去洗手间,回来时一脸惊讶地说“哎呀你怎么又偷偷买单了”。
今天他没有抢。
林薇薇付了钱,两人走出川菜馆。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站着几个人,有的在等车,有的在闲聊。
苏清颜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梧桐树荫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站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被光勾出锐利的轮廓,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看,姿态是从容的,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这里,恰好停下来看一份文件。
但苏清颜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人翻文件的手指,节奏比平时慢。慢到几乎不是在阅读,而是在等。
林薇薇也看见了。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堆起笑容,挽住苏清颜的胳膊。“清颜,那不是陆总吗?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她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自然。
苏清颜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挽紧了一点。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林薇薇的手指温度传过来,是温热的,却让他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不熟。”
他迈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林薇薇被他带着,挽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脚步却迟疑了半拍。
“可是……”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男人,“他好像在看我们这边哎。”
苏清颜没有回头。
他知道陆承渊在看。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没有重量,却有温度。像冬日里隔着玻璃照进来的阳光——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回头去看太阳。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所有强撑的疏离都会碎掉。他怕自己会像前世死前那一刻一样,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他怕自己会在林薇薇面前露出破绽——而现在的他,还没有攒够足以保护自己和那个人的筹码。
苏清颜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路上。林薇薇的高跟鞋在他身边哒哒地响,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清颜,你走那么快干嘛?”她小声抱怨,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苏清颜没有放慢脚步。
他走到画室楼下,推开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把他的感官全部包裹住。他松开门把手,听见身后的门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薇薇没有跟进来。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哒哒地远去了。
苏清颜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画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油画里那些用最细的笔点出的高光。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陆承渊站在梧桐树荫的边缘,半边在光里,半边在暗处。那个人的姿态是从容的、疏淡的,像一尊被放在不合适的环境里的雕塑。可他翻文件的手指很慢,慢到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不是在等文件里的某个条款,他是在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而他没有回头。
苏清颜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掌心里是指甲压出的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他知道自己做得对。在林薇薇面前,他必须维持住“苏清颜”原本的模样——那个对陆承渊充满戒备、避之不及的苏清颜。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任何一秒不该有的停留,都可能被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捕捉到,然后变成一根刺,扎进陆承渊的软肋里。
可是——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树荫边缘的样子。
半边在光里,半边在暗处。
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
苏清颜睁开眼,走到窗边。从画室的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梧桐树的树冠和树下那一小片荫凉。树下已经没有人了。那份被翻得很慢的文件、那双不着痕迹望过来的眼睛、那个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人——都不见了。
只有梧桐树影在地上摇晃,碎光斑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走到画架前,揭开昨晚起稿的那幅画。炭条的线条在画布上安静地等待着——一扇窗,窗里的灯,窗外的夜色,和那道极淡极淡的影子。
苏清颜拿起调色盘,开始挤颜料。
熟褐,象牙黑,那不勒斯黄,钛白,普蓝,深茜红。
他没有挤紫灰色或蓝灰色。他把普蓝和深茜红调在一起,加了一点点熟褐,调出一种很深的、近乎于黑的紫。然后他在这个紫色里,加了一笔钛白。
颜色瞬间变了。
不再是深紫,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灰调的蓝紫色。像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一线光,像冬夜窗玻璃上结的薄霜被屋内的暖气烘化了一半,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暗处望过来时,眼底那一星极淡极淡的、不为人知的温度。
苏清颜蘸取这个颜色,落在画布上那道影子的位置。
笔尖触到画布的瞬间,他的手指稳得像在描摹一个已经画过千百遍的轮廓。
他没有画过千百遍。
但他记得千百遍。
前世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楼下空荡荡的街道。他不记得自己在看什么——那时候他的记忆已经被药物和伤痛侵蚀得支离破碎。但他记得有一种感觉,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安全感,像有人在不远处守着,不远不近,刚好够让他不害怕。
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错觉。
那个人真的在不远处。
每一个夜晚,每一场雨,每一次他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的时候。
那个人都在。
苏清颜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调色盘上。
画布上的影子完成了。不是具象的轮廓——他没有画出一个人的形状。他只是用深深浅浅的蓝紫色,在窗框的边缘渲染出一团朦胧的、正在守望的光影。你可以说它是路灯投下的树影,也可以说它是月光漫过云层的痕迹。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愿意花时间看——你会看出那团光影里,有一个人侧身的弧度。
不是站在窗外往里看的姿态。
是守在窗外、不打扰的姿态。
苏清颜退后一步,看着那团蓝紫色的影子。
然后他在画布右下角,紧挨着昨天的日期旁边,又写了一个日期。
2022年6月16日。
明天还没有到。
但他已经把明天要完成的那一笔颜色,提前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