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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狭路相逢,他是陆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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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艺术空间的茶室在二楼,窗子正对着老城区一片低矮的坡屋顶。傍晚时分,瓦片被夕照染成温暖的赭红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苏清颜提前二十分钟到的。

周老板比他到得更早。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一件亚麻质地的藏青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苏清颜推门进来,他站起身,目光先在少年背着的画夹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落到脸上。

“苏清颜?”

“周老师好。”苏清颜微微欠身,把画夹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周老板摆摆手,“别叫老师,叫老周就行。你导师把你夸上天了,我好奇得很,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让他这么上心。”

话说得随意,眼神却并不随意。苏清颜注意到,对方在打量他的时候,目光是从画夹开始的——先看作品,再看人。这是一个真正在意画的人。

他没有多说话,打开画夹,把两幅画取出来。

《老院子》先被放在窗边的光线里。青瓦白墙,石榴树,橘猫。笔触不算老练,但每一笔都带着感情——瓦片上青苔的湿润感、石榴果裂开后露出的籽粒、橘猫眯起眼睛晒太阳的慵懒。这些细节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真正在那个院子里生活过的人才能画出来的。

周老板看了很久。

他没有夸,也没有挑毛病,只是把那支没点燃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还有一幅?”

苏清颜把《破晓》取出来。

下午刚完成的油彩还没有完全干透,在茶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灰蓝的海,橘红的霞,船头并肩的两个影子。东方的天际线上,那一笔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光,是整个画面唯一的高光点。

周老板的烟掉了。

他没有去捡。而是凑近画布,从海面看到天空,从船帆看到船头的两个人影。他的目光在右下角的签名和日期上停了一下——11月7日,一个还没到来的日期。

“这画……”他直起身,终于捡起地上的烟,却没有再夹回指间,而是放在桌上,“叫什么?”

“《破晓》。”

“画完了?”

“画完了。”

周老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茶室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坡屋顶上的夕照正在一点一点褪色。

“你导师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有天赋。但天赋这种东西,二十岁之前是恩赐,二十岁之后是负担。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最后都毁在天赋上了。”

苏清颜安静地听着。

“不过你——”周老板的目光从画布移到少年脸上,“你的画里有一种东西,我在这个年纪的画者身上很少看到。”

“什么?”

“耐心。”周老板把那支烟别到耳后,“你的笔触里有耐心。画那座老院子的时候,你愿意花时间去画瓦片上的青苔、石榴籽的光泽、猫眯眼睛的弧度。画这片海的时候,你愿意等那一层灰蓝干透了再叠橘红,愿意用最细的笔去点船头那两个小人的肩线。这些东西,急不来。”

苏清颜垂下眼睫。

前世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最大的优点是坐得住,最大的缺点是太坐得住了——坐得住在画室里画瓦片上的青苔,也坐得住让林薇薇一点一点把他的生活蛀空。

“周老师。”他抬起头,“我想签您的画廊。”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老板挑起眉毛。

“您不签新人,因为新人需要时间成长,而大多数画廊等不起。”苏清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但您愿意花时间等一幅画干透。您和我一样,是有耐心的人。”

周老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被看穿之后、带着一点无奈和更多欣赏的笑。

“你导师没告诉我,你这张嘴也这么厉害。”他拿起桌上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行。签。但我有条件——接下来半年,你每个月至少交一幅作品给我。不要求完成度多高,但每一幅都要让我看到你在往哪个方向走。能做到吗?”

“能。”

“那就这样。”周老板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南城艺术空间,苏清颜。”

苏清颜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干燥,温热,像一个恰到好处的承诺。

从茶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坡屋顶的轮廓映成深深浅浅的剪影。苏清颜背着画夹走下楼梯,画夹比来时轻——两幅画都留在了画廊,周老板说要亲自拿去装裱,下周开始正式展出。

他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夏的晚风里有炸物摊飘来的油香、梧桐树叶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炊烟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是活着的气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苏清颜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嗯”。

导师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周老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个学生,眼神里有东西’。他说的是好话。”

苏清颜把手机放回口袋。

街对面有一家面包店,暖黄色的灯光从橱窗里漫出来,照在人行道上。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打算过去买一个牛角包。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角——

然后定住了。

街角的路灯下停着一辆车。

不是深灰色迈巴赫。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很低调,混在路边的车流里并不显眼。但苏清颜认得那串车牌。前世他见过太多次了——在画室楼下、宿舍门口、便利店对面。永远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绿灯亮了。

行人从他身边流过,往街对面走去。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的前窗。深色车膜挡住了里面的景象,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坐在驾驶座上。就像他知道今天的日升日落,知道画笔蘸取颜料时的手感,知道外婆泡的龙井茶的回甘——是一种不需要用眼睛确认就能笃信的知道。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先是露出一只手。指节分明,骨相很好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戴。手腕处露出一截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是侧脸。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去,勾出那人下颌的线条——冷硬,锋利,像用刻刀一笔雕出来的。可当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街道落在苏清颜身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下颌的线条截然相反。

不是冷硬。

是小心翼翼。

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光。想靠近,又怕光被自己碰碎了。

苏清颜站在红绿灯下,初夏的晚风把他白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画夹的背带勒在肩上,有点沉。他的手指攥着背带,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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