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画室的光线最好。
苏清颜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用棉布擦干,按照色系排列插进笔筒里。钴蓝、群青、普蓝、翠绿、橄榄绿、土黄、赭石、熟褐——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很慢,像某种仪式。
前世他心情烦躁时会洗笔。一遍一遍地洗,直到笔杆上的颜料被完全剥离,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林薇薇说他这是强迫症,拉着他去逛街“散心”。他不喜欢逛街,但还是去了。
这一世,他决定把洗笔的时间留给自己。
手机在画架上震了一下。
他擦干手,拿起来看。是顾言泽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
“清颜,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也不知道那杯酒怎么回事,可能是服务员搞错了。我后来吐了一整夜,现在还在医院打点滴。你能来看看我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苏清颜逐字读完,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前世纪录:顾言泽在被陆承渊撞破后,也是这套说辞。“服务员搞错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那时候他信了,还心疼地去医院照顾了三天,替他垫了医药费。
现在再看这段文字,每一个字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痕迹。
先卖惨——“吐了一整夜”“打点滴”,激起同情。再抛出诱饵——“有些话想当面说”,制造悬念。最后用“你能来看看我吗”收尾,把选择权包装成请求,让人难以拒绝。
前世他就是被这套话术吃得死死的。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哪家医院?”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仁爱医院,住院部三楼313。你什么时候到?我让人去门口接你。”
苏清颜看着那行字,眼底的神色淡了下来。
仁爱医院。
前世顾言泽“生病”也是住在那家医院。他每次去都会被一个“恰好路过”的护士引到病房,然后顾言泽会以各种理由让他多待一会儿。有一次他甚至被留到深夜,顾言泽说要他陪夜,理由是“一个人害怕”。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医院的副院长是顾言泽的远房亲戚。那些“恰好路过”的护士、被刻意拉长的探视时间,都是提前安排好的。目的是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方便顾言泽拍下暧昧照片,留作日后拿捏他的把柄。
那些照片,前世被林薇薇“无意中”发给了陆承渊。
那是陆承渊第一次对他冷了脸。
不是愤怒的冷,是失望的冷。那个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那个眼神,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后来他试图解释,陆承渊只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他以为那是冷漠。
现在他知道,那是心寒。
苏清颜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洗笔。一支勾线笔的笔尖沾了干涸的象牙黑,洗了好几遍还有残留。他用指甲轻轻刮掉,动作很耐心。
等到最后一支笔也洗干净了,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不好意思学长,下午导师找我谈毕业创作的事,走不开。你好好休息。”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调色盘旁边。
这是他对顾言泽的第一次拒绝。
语气客气、理由正当、没有任何情绪破绽。就算顾言泽不高兴,也挑不出毛病——他总不能说“你的毕业创作没有我生病重要”。
苏清颜把洗好的笔一支支插回笔筒,排列整齐。窗外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笔杆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清颜?你在吗?”
是林薇薇的声音。
苏清颜的手顿了一下。来得真快。
他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脸上已经挂好了温软的表情——眉眼弯弯,嘴角微扬,和前世那个毫无防备的苏清颜一模一样。
“薇薇?你怎么来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他,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来探班呀。你昨天一晚上没回宿舍,我担心死了。”她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挤进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画室,“哇,你在洗笔啊?好勤快。”
“嗯,明天要开始画新作品了。”苏清颜接过奶茶,道了声谢,插上吸管却没有喝。
“什么新作品?”林薇薇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姿态乖巧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还没想好。导师说要交毕业创作的初稿,我还在构思。”
“你一定没问题的啦,你可是咱们系画得最好的。”林薇薇夸完,话锋一转,“对了,顾学长是不是生病了?我早上看他发朋友圈说在医院。”
来了。
苏清颜垂下眼睫,用吸管轻轻搅动奶茶里的珍珠。“嗯,他说昨晚吃坏东西了。”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他呀?”林薇薇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解,“他一个人在医院多可怜。你作为……朋友,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吧?”
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刚好能让人听出那层没说破的意思——你们的关系,可不只是朋友。
前世,就是这种若有若无的暗示,一步步推着他往顾言泽身边靠。
“导师找我谈毕业创作的事,走不开。”苏清颜重复了一遍对顾言泽的说辞,语气平淡。
“这样啊……”林薇薇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那晚上呢?晚上总该有空了吧?我陪你一起去,顺便买点水果。生病的人最需要关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提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苏清颜看得很清楚——她的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那是她心里有事时的习惯性动作。
她在急。
急着把他推到顾言泽身边去。
为什么?
苏清颜的思绪飞速转动。前世这个时候,林薇薇也在不遗余力地撮合他和顾言泽。他以为她是好心,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是算计。
顾言泽生病住院——制造独处机会——拍下照片——发给陆承渊——制造误会。
这条链条,前世他花了整整两年才看清。
现在,链条的第一环刚刚扣上。
“晚上我要去画廊。”苏清颜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导师帮我联系了一个画廊老板,想看看我的作品,约了七点。”
这是真话。
导师确实帮他联系了画廊,也确实约了今晚。只不过前世他因为去医院看顾言泽,把这次见面推掉了。那个画廊老板后来签了另一个学生,他错过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这一世,他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放弃自己的路。
林薇薇的表情僵了一瞬。
极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苏清颜捕捉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一点点,又在下一秒恢复原状。
“画廊?好厉害啊清颜!”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用兴奋掩盖什么,“是哪家画廊?老板叫什么?要不要我陪你去?这种场合有个伴会好一点吧?”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每一个都裹着糖衣。
苏清颜一一回答:“南城艺术空间,老板姓周,导师说人很随和。不用陪了,我一个人可以。”
“南城艺术空间?”林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家很有名的!我之前去过,他们代理的好几个画家都上过艺术周刊。清颜你要是能签进去,以后就飞黄腾达啦。”
她说着站起来,给了苏清颜一个大大的拥抱。“你一定要好好表现!我等你回来跟我分享好消息!”
拥抱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是温热的。
苏清颜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拥抱,前世他会觉得温暖。现在他只闻到林薇薇发间栀子花香味底下,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古龙水气息。
沈泽宇惯用的那款。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好好表现的。”
林薇薇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是明媚的笑。“那我就不打扰你准备啦。对了,顾学长那边你要不要发个消息问候一下?毕竟人家在生病,完全不理会也不太好吧?”
还在推。
苏清颜点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你呀,就是太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了。”林薇薇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亲昵得像姐姐教训弟弟,“有时候也要主动一点,别总让人家热脸贴冷屁股。顾学长对你那么好,你可别辜负人家。”
前世听到这种话,他会愧疚,会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够好。
现在他只想笑。
顾言泽对他好?好在骗他的钱、骗他的感情、把他当成向林薇薇邀功的筹码?
苏清颜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知道了。”
林薇薇满意地走了。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清颜关上门。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他靠在门板上,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