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还握在手里,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椰果奶茶,三分糖,加珍珠。
前世他最爱喝这个。林薇薇每次都买一模一样的口味,说是“专门为你挑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家奶茶店是林薇薇的表姐开的。买一送一的活动永远只针对他这款口味,因为销量最差,需要清库存。
苏清颜把奶茶放在桌上,没有喝。
他走回画架前,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堆了几条未读消息。
顾言泽的两条:
“好吧,毕业创作确实重要。那你忙完给我发消息,我等你。”
“清颜,我有话想跟你说。很重要的话。”
他没有回复。
林薇薇的一条:
“晚上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对了,记得给顾学长发个问候哦,别让人家觉得你不关心他~”
他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梧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红砖墙上,像一幅天然的素描。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碎光在墙面上晃动,明明灭灭。
苏清颜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喂?清颜啊,怎么想起给老师打电话了?”
“周老师。”苏清颜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晚辈对长辈的亲近,“晚上和周老板的见面,我想再确认一下时间和地点。”
“哦,七点,在南城艺术空间二楼的茶室。周老板喜欢守时的人,你最好提前一刻钟到。”导师顿了顿,“对了,你带哪几幅作品去?”
“带《老院子》和《海》。”
“《海》?那幅还没画完吧?”
“今天能画完。”苏清颜看了一眼画架上那幅灰蓝色的海景,船头两个并肩的人影已经被橘红色的霞光勾勒出轮廓,“已经快好了。”
“行,我相信你的判断。晚上好好表现,这个周老板眼光很挑,但看中了就会全力推。你是我这几年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别浪费了。”
苏清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导师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他浪费了。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推掉了那次见面,错过了签约的机会。后来那个周老板签了另一个美院学生,一年之内就把人捧上了青年艺术家的位置。而他,困在顾言泽和林薇薇编织的网里,画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差,直到再也画不出任何东西。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谢谢您。”
导师笑了:“谢什么,好好画你的画就是了。”
挂了电话,苏清颜站在窗边,让午后的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照得几乎透明。
他闭上眼。
前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薇薇的“为你好”、顾言泽的“相信我”、父母的“帮帮你弟弟”、弟弟的“反正你又用不上”……那么多声音,密密麻麻,把他裹成一枚茧。他在茧里面越缩越小,直到再也找不到自己。
然后有一个声音,是陆承渊的。
那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茧外面,伸出手,等着他自己破出来。
他等了那么久。
等到最后,只等到一团火。
苏清颜睁开眼。
眼底的潮意被阳光蒸干,只剩下安静的、近乎透明的坚定。
他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
画布上,灰蓝色的海面已经有了层次——近处是深靛蓝,翻着细碎的白沫;远处是浅灰蓝,融进天际的霞光里。船头的两个人影并肩而立,面朝东方。第一个人影的轮廓清晰一些,肩背单薄,像刚学会站直的少年;第二个人影更宽阔,微微侧身,似乎在替第一个人挡住海风。
苏清颜用最细的勾线笔,蘸了一点钛白,在第二个人影的手部点了几下。
于是那只手便有了一只轻轻搭在第一个人肩头的姿态。
不是拥抱,不是禁锢。
是陪伴。
他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对着画拍了一张照片。打开短信,选择联系人“渊”,添加图片。
文字框里,他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再打,再删。反复了三四遍,最终留在屏幕上的只有一行:
“这幅画叫《破晓》。还没画完。”
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扣过去,而是握在手里,看着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过了几秒,状态变成“已送达”。又过了几秒,变成“已读”。
没有回复。
但苏清颜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晚上要带去的作品。《老院子》是去年画的,裱了一个简约的浅木色画框,画面上的石榴树和橘猫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他用软布把画框擦拭干净,装进画夹里。
还有几个小时。
够他把《破晓》收尾。
苏清颜重新拿起调色盘,挤了一抹新的颜色——不是橘红,不是钛白,而是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黄。调了好几次才调出满意的色度。
然后他落笔。
在东方的海天交界处,画了一线极细极亮的光。
太阳还没有跃出来,但所有的云都已经开始燃烧。
那是破晓前最暗也最亮的时刻。
画完这一笔,他把笔搁下。
窗外的梧桐树影又移了一寸。阳光从画室的地板爬到画架的腿脚,再爬到画布右下角的签名和日期。
11月7日。
距离那一天,还有五个月。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等那一天到来。
他是在向那一天走去。
苏清颜把画室收拾干净,洗了手,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温润,眼神清亮,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顾言泽发来的那些消息。
然后他打开微信,打了几个字:
“学长,好好养病。有些话,等你好了再说吧。”
发送。
接着他打开通讯录,把顾言泽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他对顾言泽的第二次反击。
比第一次更干脆。
苏清颜背上画夹,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午后的天空蓝得发亮,有几朵白云慢慢移动,像画布上不经意抹过的钛白。
他走进那片光里。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
但他知道,那条短信已经被妥帖地存进了某个加密文件夹里。和画展海报、学院新闻截图、那张模糊的侧影照片放在一起。
像收集星星碎片的人,把又一颗星星放进匣子里。
楼下的梧桐树旁,今天没有停着深灰色的迈巴赫。
但街角的咖啡店里,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透过落地窗,看向美院的方向。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幅画——灰蓝色的海,橘红色的霞,船头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影。右下角有两个很小的字:《破晓》。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咖啡店的服务员路过,瞥见他屏幕上那张色调温暖的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位客人来了两个小时,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可此刻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眉眼间的冰霜似乎化开了一点。
像画里那片海面上,刚刚破晓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