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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前世背叛,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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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在画布上慢慢移动,从海面移向那只小船,又从船帆移向船头那个模糊的人影。

苏清颜没有继续画。

他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双手捧着马克杯,杯子里是刚泡好的热茶。茶香袅袅升起来,混着画室里经年不散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合成一种让他安心的味道。

前世最后的几年,他已经很少喝茶了。

林薇薇说喝茶显得老气,给他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果茶包,说这才符合艺术生的气质。他便把外婆留下的那罐龙井收进柜子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那罐茶被弟弟翻出来,说“反正你也不喝”,拿去送给岳父了。

苏清颜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那是外婆去世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说:“颜颜,外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这罐茶是你外公年轻时候从杭州带回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你拿着,以后累了就泡一杯,替外婆尝尝。”

他一次都没舍得喝。

后来,再想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苏清颜把杯子端到唇边,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却很长,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外婆说得对,累了的时候喝一口,真的会好很多。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回画架上那幅海景。

天亮之后,昨晚涂抹的那一抹橘红色比想象中更淡。融在灰蓝的海天之间,几乎要看不清。可正是这一抹若有若无的暖色,让整幅画的基调变了——不再是绝望的漂泊,而是破晓前的等待。

他在画布右下角,用极细的勾线笔写了一个日期。

不是今天的日期。

是前世他死去的那一天。

11月7日。

立冬。

苏清颜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晨光落在他阖上的眼睑上,透出一片温热的橘红色,像火,又像晚霞。

他闭着眼,前世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一帧一帧,清晰得不像回忆,像正在发生的酷刑。

最先浮现的,是林薇薇的脸。

那是大三刚开学的时候。

他因为一幅油画作业被导师点名表扬,说“色彩感觉很好,有个人风格”。那幅画画的是外婆家的老院子,青瓦白墙,石榴树探出墙头,树下蹲着一只橘猫。

导师把那幅画挂在学院走廊的展示橱窗里,整整挂了一个星期。

林薇薇来看的时候,笑着说“清颜你好厉害”,然后拉着他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庆祝。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得奶茶杯里的珍珠亮晶晶的。

“清颜,导师那么器重你,以后肯定能成大画家。”林薇薇托着腮,眼睛弯弯的,“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哦。”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哪有那么夸张。

“当然有啦。”林薇薇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不过你知道吗?陆氏集团最近在资助美院,好像要选几个学生去他们的艺术基金实习。我听说……”她压低声音,“陆承渊会亲自面试。”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

陆承渊。

林薇薇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光。不是向往,不是仰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小孩子看见橱窗里买不起的玩具,既想拥有,又想砸碎。

“听说他眼光很高,看上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林薇薇咬着吸管,声音轻飘飘的,“你可要小心点,别被他盯上了。”

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林薇薇的每一句“提醒”,都是一颗提前埋好的钉子。

第二次听到陆承渊的名字,是在一周后。

顾言泽约他去美术馆看展,回来的路上忽然提起:“听说陆氏那个总裁最近在打听你。”

他愣住了。

“你别紧张,可能是看中你的才华。”顾言泽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温和,“不过那种人,咱们还是离远点好。圈子太复杂,你太单纯,容易吃亏。”

他点头,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陆总”生出了隐约的戒备。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林薇薇“无意中”提起陆承渊在酒局上的冷血手段,顾言泽“听说”陆承渊曾经逼得竞争对手家破人亡,甚至连他那个从不关心他学业的母亲都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有人来家里打听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下来。积少成多,最终压垮了他对陆承渊的全部信任。

等到真正见面那天,他已经把那个人想象成了一个不择手段、觊觎自己的猎手。

所以当陆承渊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时,他的反应是——后退。

苏清颜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鸽子在对面楼顶咕咕叫着,有收废品的三轮车从楼下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家电旧电脑旧手机”。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那些“提醒”和“听说”,现在回头看,每一处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林薇薇和顾言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陆承渊很危险”这个念头一点一点钉进他脑子里。

而他之所以会信,是因为他从心底里就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一个从小被父母嫌弃、被弟弟呼来喝去的人,怎么可能忽然被一个天之骄子看上?他下意识地认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林薇薇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自卑,了解他的敏感,了解他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都怀有本能的警惕。

所以她不用做太多,只需要不断地“提醒”,就能让他自己把陆承渊推得越来越远。

苏清颜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的记忆还在继续翻涌。

大四那年秋天,他的油画作品《烬》入选了全国青年美展。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完成的作品。画的是一个站在废墟里的少年,身后是烧焦的房屋和散落一地的旧照片,少年的手里捧着一小簇新生的绿芽。

那幅画被业内一位很有分量的评论家看到了,在展览现场夸了几句,说“有情感张力,不空洞”。

消息传到学校,导师很高兴,说可以推荐他去国外一所艺术学院交流学习。他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去画室,想把那幅画再完善一下。

推开画室门的时候,他看见林薇薇站在他的画架前。

手里拿着一瓶松节油。

“薇薇?”

林薇薇转过身,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变成了委屈。“清颜,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碰倒了你的颜料,想帮你擦干净……”

他走过去,看见那幅《烬》上被泼了一大片松节油。颜料被溶解了大半,少年的脸模糊成一团灰黑,手里的绿芽也洇开了,像一摊脏水。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

林薇薇在旁边一直道歉,说着说着就哭了。

“对不起清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幅好不好?你不要生气……”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幅画一起被溶掉了。

后来他把那幅残画收起来,塞在柜子最深处。导师问起时,他说不小心弄坏了,不好意思再拿出去。导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出国交流的名额最终给了另一个同学。

林薇薇请他吃了顿饭,说是赔罪。饭桌上,她忽然提起:“清颜,你知道吗?我听说那个名额,其实是陆承渊打了招呼才换人的。”

他抬起头。

“你想想,那个同学家里是做生意的,和陆氏有合作。”林薇薇压低了声音,“陆承渊那种人,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他之前不是一直在打听你吗?估计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吧。”

那顿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嚼沙子。

回到出租屋后,他把陆承渊之前让人送来的颜料和画具全部装进袋子里,放到门口,贴上纸条:“请不要再打扰我。”

第二天早上,袋子不见了。

他以为陆承渊收回了那些东西,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现在想想——

那些颜料是德国进口的,一套就要上千块。他用了大半个学期,陆承渊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只是每次颜料快用完的时候,画室桌上就会多出一套新的。

没有留纸条,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像那个人所有的温柔一样,沉默、笨拙、不解释。

苏清颜把脸埋进掌心里。

清晨的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把那一截清瘦的弧度照得格外单薄。

记忆还在往前走。

毕业那年,顾言泽跟他表白了。

那天傍晚,顾言泽在画室楼下等他,手里捧着一小束雏菊。晚霞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花絮飘得到处都是。

“清颜,我喜欢你很久了。”顾言泽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会努力的。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没有立刻答应。

前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喜欢”这两个字。父母说他是“赔钱货”,弟弟说他是“没用的姐姐”,同学说他是“不合群的怪人”。忽然有人捧着一束花,在晚霞里说喜欢他——他只觉得不真实。

是林薇薇推了他一把。

“顾学长人多好啊,长得帅、成绩好、对你又温柔。”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清颜你别不知好歹啦,试试嘛,不行再说。”

于是他点了头。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错误。

和顾言泽在一起后,他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甜蜜。顾言泽很忙,一周见不了几次面。偶尔约会,也总是挑便宜的餐厅,吃完就匆匆离开。他以为是对方学业繁重,没往心里去。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顾言泽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宝贝”。

他愣住了。

顾言泽给他的备注是“苏清颜”。

他打开那条消息,看见一屏的暧昧对话。最底下,是对方发来的一张自拍——化着精致的妆,嘟着嘴,比了个心。

他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晚上他找林薇薇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薇薇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说“顾言泽怎么可以这样,我去找他算账”。

第二天,顾言泽来画室找他,眼眶红红的,说那个女生只是普通朋友,是对方单方面纠缠他,他已经把对方删了。

“清颜,我只有你一个。”他握着苏清颜的手,“你相信我。”

林薇薇在旁边帮腔:“顾学长都这样说了,清颜你就原谅他一次嘛。男人嘛,总会有应酬的。”

他又点了头。

那是他人生中第二个错误。

从那以后,顾言泽开始频繁地找他要钱。先是借,说家里生意周转不开,下个月就还。然后是直接要,说两个人在一起,你的就是我的。最后是让他去找家里要,让他去借校园贷,让他把卖画的钱全部转过去。

每一次他想拒绝,林薇薇都会适时出现。

“清颜,顾学长遇到困难了,你帮帮他嘛。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扶持啊。”

“你不是还有一幅画卖出去了吗?先借给他用用,他肯定会还的。”

“你这样斤斤计较,以后怎么过日子?”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把银行卡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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