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分手时,卡里的积蓄已经被掏空了。
分手那天,顾言泽没有挽留。他只是笑了笑,说:“行吧,那就这样。”
转身走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回。
苏清颜站在画室楼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梧桐花絮飘进眼睛里,涩得他想流泪,却一滴都流不出来。
他不明白。
他不是已经付出所有了吗?为什么连一句挽留都换不来?
后来他才知道,顾言泽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从一开始,就是林薇薇安排的局。目的只有一个——掏空他,让他一无所有,让他走投无路。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的家人。
弟弟要结婚了,女方要求在市区买一套房。父母拿不出那么多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你是姐姐,帮帮你弟弟怎么了?”
“我们养你这么大,花点钱怎么了?”
“你要是不拿钱,就别再进这个家门。”
他把卖画攒下的最后一笔钱转了过去。那是他准备用来租新工作室的,一共三万八千块。
转完账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画了一整夜的画。
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伸着手的家人、冷笑的恋人和面无表情的朋友。少年的身体向前倾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坠下去。
那幅画他没给任何人看。
后来林薇薇带着沈泽宇的人闯进画室,把所有的画都搬走了。说是抵债——顾言泽借的高利贷,留了他的身份信息作担保。
他跪在地上求他们,至少把那幅《烬》的残画留下。
没有人理他。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地上散落着几支断掉的画笔和挤干的颜料管。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苏清颜从掌心里抬起头。
眼角是干的。
他说过不会再哭了。
窗台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褐色的泥。他拿起杯子去洗手间倒掉,水流冲过杯壁,把茶叶冲散、冲走。
镜子里的脸比昨晚更苍白了。眼底的血丝像细小的红蜘蛛,趴在眼白上。但眼神没有变——那种安静的、近乎冷硬的清明,还在。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领口。他没有擦,任由凉意从皮肤渗进血管,把那些翻涌的记忆一点一点压回去。
够了。
回忆够了。
他关掉水龙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那个人西装的颜色。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在第一行写下:
“一、林薇薇。”
换行。
“证据收集方向:”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去,沙沙地写起来。
“1. 与顾言泽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证明二人有金钱往来)”
“2. 画作损坏事件的相关证人(画室监控?当时在场的同学)”
“3. 散播陆承渊负面谣言的源头(追溯最早传播链)”
“4. 毕业前推荐名额被替换的真相(向导师询问)”
写完之后,他另起一行。
“二、顾言泽。”
“1. 以恋爱为名骗取钱财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
“2. 与其他女生的暧昧聊天记录(证明恋爱期间出轨)”
“3. 高利贷担保伪造签名的笔迹鉴定(报警处理)”
“4. 与林薇薇合谋的证据(寻找二人共同联系人)”
再翻一页。
“三、苏家人。”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更久。
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终留在纸上的只有一行:
“彻底断绝关系。不再给予任何经济支持。必要时报警处理。”
他把“必要时”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个单独的名字。
沈泽宇。
这个人目前还没有正式出场。前世他是在被沈泽宇的人带走时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陆承渊的商业对手,林薇薇最终投靠的靠山,也是最终决定把他“处理掉”的人。
关于沈泽宇,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
但他记得一件事。
前世的最后几天,林薇薇无意中提起,沈泽宇在陆氏集团内部有眼线。那个人一直在向沈泽宇传递陆承渊的商业动向,也是那个人,帮助林薇薇和沈泽宇设下了最终的死局。
苏清颜在“沈泽宇”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写下:
“陆氏内部眼线——是谁?”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
封面是深灰色的,和那个人的西装一样。
苏清颜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像在触碰某种遥远的、不敢靠得太近的温度。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渐渐远了。鸽子又飞回来,落在对面楼顶,咕咕咕地叫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架上那幅海景的右下角,照亮了他昨晚写下的日期。
11月7日。
立冬。
距离那一天,还有正好五个月。
苏清颜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林薇薇的名字躺在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晚发的那一大段委屈的控诉。他没有再回复。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昨晚存下的那个号码。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渊。
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而是打开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
“茶比冰沙好喝。谢谢提醒。”
点击发送。
消息飞出去的瞬间,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楼下的梧桐树旁,那辆深灰色的迈巴赫还没有开走。
驾驶座上的人靠在座椅里,手里握着一杯热咖啡,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苏清颜”。
陆承渊放下咖啡杯,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行字很短,短到他几乎可以一眼读完。但他看了很久,像在反复确认每一个字的笔画。
茶比冰沙好喝。
谢谢提醒。
他读了三遍。
然后把这条短信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其他东西——苏清颜的画展海报、苏清颜被导师表扬的那条学院新闻的截图、苏清颜某次在校园里走过时被梧桐花絮扑了一肩的侧影。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仓促拍下的。
那是他唯一一次,没忍住举起了手机。
陆承渊退出文件夹,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他重新拿起咖啡杯,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和这座城市正在升起的晨光一起,把他眼底的冰霜融化了一点点。
他发动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迈巴赫缓缓驶出梧桐树的阴影,驶进朝阳铺满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栋老居民楼的顶楼窗户正在变小。
窗帘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见。
窗帘后面,苏清颜站在窗边,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上,那条短信的发送状态从“已送达”变成了“已读”。
没有回复。
但苏清颜笑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把短信存起来了。
就像前世,他后来才发现的——那个人把他随手写的便签、不小心落在画室门口的围巾、甚至是一张被风吹到地上的素描草稿,都妥帖地收了起来。整整齐齐,像收集星星碎片的人。
他以前觉得这种行为很可怕。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个不会说爱的人,唯一笨拙的表达。
苏清颜拉上窗帘,转身走回画架前。
他拿起调色盘,挤了一抹新的橘红色——比昨晚更暖、更亮、更接近破晓时太阳跃出海面的那一瞬间。
然后他落笔。
在船头那个模糊的人影旁边,又画了一个人影。
两个影子并肩站在船头,面朝东方。
天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