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不知道自己在那条漆黑的走廊里坐了多久。
安全通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一次亮起,都照出他蜷缩在墙角的身影——膝盖蜷到胸前,手臂环着小腿,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这是他前世惯用的姿势。
被家人指着鼻子骂“赔钱货”的时候,被林薇薇不动声色地刺一句“清颜你真是不懂事”的时候,被顾言泽当众撇清关系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时候——
他都是这样,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疼了。
可疼还是疼的。
苏清颜缓缓松开手臂,伸直双腿。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蜷缩的苏清颜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
小腿发麻,针扎一样细密的刺痛从脚踝蔓延到膝盖。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走。路过3602房间时,脚步没有停顿。
里面隐约传出顾言泽难受的呻吟声。
苏清颜按下电梯键,金属按钮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前世他也曾心软过。
林薇薇哭着说“我是为你好”的时候,他信了。顾言泽一脸愧疚地说“那天我喝多了”的时候,他原谅了。父母说“你是姐姐,帮帮你弟弟怎么了”的时候,他把卖画的钱一分不剩地转了过去。
换来的是什么?
是林薇薇亲手点燃的汽油桶。
是顾言泽冷眼看着他被拖走时的笑。
是至亲收了五十万,把他像货物一样卖出去。
电梯到了。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二十二岁,皮肤很白,眉眼温润,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外婆说那是泪痣,注定要流很多眼泪。
前世的眼泪确实流够了。
这一世——
苏清颜走进电梯,按下1层。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再哭了。
走出酒店大门时,夜风裹着初夏的潮热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路灯照得透亮,绿得像油画颜料里最浓郁的那一抹翠绿。
苏清颜没有立刻打车。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让夜风吹散身上残留的酒店香薰味。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
玻璃门上贴着手绘海报:新品青柠冰沙,第二杯半价。
前世他很喜欢喝这个。酸酸甜甜的,夏天喝一杯能凉快到心底。后来林薇薇说“这种便宜货不符合你的气质”,他就再也没买过。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连喜欢一杯冰沙的自由都没有。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苏清颜推门进去,从冰柜里拿出一杯青柠冰沙。结账时,目光扫过柜台边的关东煮,热气袅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再加一串鱼丸,一串魔芋丝。”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苏清颜小口小口喝着冰沙。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凉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胸腔,把那些翻涌的恨意暂时压了下去。
玻璃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进入深夜。霓虹灯渐次熄灭,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下路灯和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成一座孤岛。
前世他最喜欢这个时间。
深夜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不用应付林薇薇的虚伪关怀,不用躲避顾言泽的纠缠,不用接父母的电话听那些无穷无尽的索取。
他可以一个人在画室里待着,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揉进颜料里,涂在画布上。
那时候他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少年站在火里,四周全是灰烬,只有头顶有一小片天光。
林薇薇看了说“太阴暗了,你这样不行”。
可那就是他。
那个站在火里、无处可逃的少年,就是他自己。
后来那幅画被林薇薇“不小心”泼上了松节油,毁了。
苏清颜咬了一口鱼丸,烫得轻轻吸气。
没关系。
毁了就重画。
这一次,他会画得更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见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薇薇”。
“清颜,你怎么不在宿舍呀?我买了你爱吃的芒果班戟,都快化了~”
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和关切。像极了一个真正关心朋友的闺蜜。
苏清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前世收到这样的消息,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跑回去。因为他怕林薇薇等急了,怕她觉得不被重视,怕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
现在他知道了。
林薇薇从来不是他的朋友。
她只是享受那种把他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看他像一只乖巧的宠物,随叫随到,摇尾乞怜。
苏清颜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喝冰沙。
过了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清颜?你生气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跟我说呀,我改。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语气从轻快变成委屈,从撒娇变成讨好。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在乎,又不会太过刻意。
前世他就是被这种话术吃得死死的。
因为从小缺爱的人,最怕有人对自己好。哪怕那份“好”里藏着砒霜,他也会当成糖咽下去。
苏清颜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在忙。”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冰沙,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起身时,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夜风再次扑面而来。
该回去了。
有些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打车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苏清颜租的是顶楼——因为顶楼最便宜。
前世他也是住在这里。
后来陆承渊知道了,让人来帮他搬家。他吓得要死,以为是陆承渊要控制他的生活,说什么都不肯搬。林薇薇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你看,他连你住哪里都要管,这种人太可怕了”。
现在想想,陆承渊只是不想他住在墙皮剥落、连热水都不稳定的老楼里。
那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
他只是做。
下雨天多出来的一把伞,画室桌上忽然出现的进口颜料,胃疼时不知谁送来的热粥——前世他把这些都当成林薇薇的关心,因为林薇薇会说“是我让顾学长帮忙带的”“是我托人买的”。
而陆承渊,什么都没说过。
苏清颜走到楼下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梧桐树下停着一辆车。
深灰色的迈巴赫,车身融进夜色,只有前窗玻璃上映着一星半点的路灯碎光。车内没有开灯,但他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靠在座椅里,似乎在看手机,又似乎在看向窗外。
苏清颜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认得那辆车。
前世,这辆车经常出现在他生活的各个角落。画室楼下、宿舍门口、便利店对面——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曾经以为那是监视,是控制,是陆承渊占有欲的证明。
后来林薇薇“无意中”提起,说陆承渊派人跟踪他,说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他信了,更加恐惧,甚至在画室楼下当众对陆承渊吼:“你能不能别像个变态一样跟踪我?”
他记得陆承渊当时的表情。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之后,那辆迈巴赫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