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苏清颜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却还是死死攥着胸口那块碎成两半的玉坠——那是外婆临终前留给他的,说能保他平安。
可这一生,他从未平安过。
“清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林薇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承渊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你?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苏清颜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若是前世——不,若是从前,他会信。他信了林薇薇整整五年,信她是自己唯一的知己,信她是真心为自己好。所以他躲着陆承渊,抗拒他的靠近,把他的每一次温柔都当作别有用心的算计。
直到今天。
直到林薇薇亲手把他绑到这里,笑着告诉他所有真相。
“你以为顾言泽为什么追你?是我让他去的。”林薇薇蹲下来,用指甲嵌着水钻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你一个穷酸画画的,凭什么让陆承渊那样的人对你死心塌地?我偏要让你尝尝,被人捧上天再摔下来的滋味。”
雨声很大,大得几乎盖过她的声音。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进骨头里。
“你爸妈收了我五十万,答应把你嫁给沈泽宇。”林薇薇笑得眉眼弯弯,“你弟弟的婚房有着落了,高兴吗?”
“至于顾言泽……”她松开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擦了擦指尖,“他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你该不会真以为,有人会真心喜欢你吧?”
苏清颜闭上眼睛。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可最疼的不是肋骨断裂的地方,是胸口那块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雨夜给他送伞,会记住他随口说想吃的点心,会在他被家人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
而他做了什么?
他躲他、怕他、用最伤人的话赶他走。
“陆承渊……他……”苏清颜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林薇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为了找你,已经把整个城翻过来了。可惜啊,等他找到这里,你已经在沈泽宇的床上了——当然,是死的。”
她踢了踢脚边的汽油桶,刺鼻的气味在雨中弥漫。
“明天的头条我都帮你想好了:美院学生为情所困,自焚身亡。”林薇薇撑开伞,转身时裙摆掠过地上的水洼,“永别了,我最好的朋友。”
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苏清颜看见有人踹开了仓库的铁门。
雨水倒灌进来,那个人浑身湿透,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上全是泥泞。他眼睛是红的,像困兽,像疯了。
陆承渊。
苏清颜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火舌舔上来,吞噬了他的画稿、他的玉坠、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
“对不起……”
我不该躲你。
不该怕你。
不该到死才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陆承渊撕心裂肺的声音。那个商界闻之色变的冷面总裁,跪在火场外面,像失去了全世界。
对不起。
如果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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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颜!清颜!”
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苏清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的脸——眉眼温柔,笑容甜美,正关切地望着他。
林薇薇。
“你做噩梦了吗?一直在说胡话。”林薇薇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是不是最近画画太累了?”
苏清颜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疼痛让他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污,没有烧伤,指节分明的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钴蓝色的油画颜料。
这是他的手。
二十二岁时的手。
“这里是……”他声音发颤。
“画室啊。”林薇薇歪着头看他,神情天真无辜,“你忘了?顾学长说今晚要请你吃饭,你不是答应了吗?我陪你去挑衣服吧。”
顾言泽。请吃饭。今晚。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苏清颜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却又在下一秒烧起来。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就是在今晚,顾言泽以吃饭为名把他骗去酒店,在酒里下了药。然后“恰好”被陆承渊撞见。他衣衫不整地被陆承渊从房间里抱出来,从此对这个人又怕又恨,以为是他设的局。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此刻挽着他胳膊、笑靥如花的林薇薇。
“清颜?”林薇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苏清颜垂下眼睫,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再抬头时,已经换上温软的神色。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什么梦啊?”
“梦见……”苏清颜弯了弯唇角,“被狗咬了。”
林薇薇咯咯笑起来:“你呀,肯定又熬夜画画了。走吧,我帮你挑件好看的衣服,今晚一定要让顾学长眼前一亮。”
苏清颜任她挽着胳膊走出画室。
走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活着的气息,是油画颜料、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前世再也闻不到的、人间的味道。
林薇薇还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无非是顾言泽有多好、今晚的餐厅有多高级、你要好好把握机会之类的话。
上一世他听进去了。
这一世——
苏清颜微微侧过头,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二十二岁的面孔,眉眼温润,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他轻轻弯起嘴角。
玻璃上的倒影也弯起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发誓。
林薇薇,顾言泽,还有那些把他当提款机的至亲——
这一次,该你们做噩梦了。
暮色四合时,苏清颜站在宿舍楼下。
林薇薇给他挑了件白色衬衫,说衬他的气质。上一世他穿了,还被顾言泽夸“像小王子一样干净”。现在想想,不过是一身更容易弄脏的行头罢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
收腰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腰线,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依旧是温润的长相,却多了几分冷淡和疏离。
“清颜!”
顾言泽从车里探出头,冲他招手。笑容温和,眉眼英俊,一副斯文学长的模样。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
“薇薇呢?”顾言泽问。
“她不去。”苏清颜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时闻到了车载香薰的味道——和前世一模一样。柑橘调,甜得发腻。
“不去?”顾言泽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好表情,“也好,就我们两个,可以好好聊聊。你最近不是在准备艺术展吗?我认识几个画廊的老板……”
他絮絮地说着,车子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苏清颜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渐次亮起来,把这座城市的繁华映在玻璃上。
他在等。
等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
“对了,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法餐厅,就在酒店顶楼,夜景特别好。”顾言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介意吧?”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苏清颜喝了一杯橙汁,就开始头晕。
“不介意。”苏清颜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不过我最近胃不太好,不能喝凉的。”
顾言泽愣了一下,笑道:“那给你点热的。”
车子拐进酒店地下车库。
苏清颜下车时,手指不着痕迹地拂过口袋——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是他下午从化学实验室借来的。
有些东西,该还回去了。
电梯上行时,顾言泽一直试图找话题,夸他今天的穿着、问他最近的创作、说起自己即将毕业的打算。苏清颜一一应付着,心跳平稳得近乎冷酷。
餐厅在三十六楼。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万家,璀璨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河。顾言泽替他拉开椅子,动作体贴周到。
“看看想吃什么。”
苏清颜翻开菜单,余光扫过对面的酒杯。顾言泽趁他低头时,手指飞快地在杯沿抹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刻意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前世他就没有注意到。
“我去一下洗手间。”苏清颜合上菜单,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的水杯。服务生连忙过来擦拭,顾言泽也站起身帮忙。
混乱的几秒钟里,苏清颜的手指掠过两只酒杯。
交换。
干净利落。
“不好意思。”他歉然地笑了笑,转身走向洗手间。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进去。苏清颜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安全通道。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恨。
前世喝下那杯酒之后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头晕、燥热、四肢无力,然后被扶进房间。他想挣扎,却使不上力。顾言泽的脸在视线里放大,带着虚伪的温柔——
“别怕,很快就好了。”
然后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陆承渊站在门口,逆光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什么都没说,一拳把顾言泽打倒在地,用西装外套裹住他,把他抱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离陆承渊那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雪松木的气息,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那人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怕他碎了,又像怕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