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时的他只觉得恐惧。
因为林薇薇说过,陆承渊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就毁掉。
他把脸埋进陆承渊怀里,浑身发抖,不是心动,是害怕。他以为这一切都是陆承渊设计的——让他出丑,让他身败名裂,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直到死前,他才知道。
设计这一切的是林薇薇。
陆承渊是收到匿名短信才赶来的。那条短信写着:苏清颜在XX酒店3602,有危险。
发短信的人是林薇薇。
她就是要让陆承渊亲眼看见那一幕,要让他误会苏清颜和顾言泽的关系,要在他们之间种下第一根刺。
而顾言泽,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枚棋子。
“苏清颜?”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顾言泽探进头来,“你怎么在这儿?菜都上齐了。”
“透透气。”苏清颜直起身,神色如常地走回去。
餐桌上的酒杯已经重新斟满了。
顾言泽举起杯,笑容温和:“敬我们清颜,祝你的画展顺利。”
苏清颜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液体沾唇的那一刻,他看见顾言泽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你也尝尝这滋味吧。
两个人同时饮尽。
五分钟后,顾言泽开始频繁眨眼。他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这酒……”他扯了扯领口,“有点烈。”
苏清颜放下刀叉,静静看着他。
“学长,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顾言泽撑着桌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他跌跌撞撞往外走,没走几步就扶住了墙。
苏清颜跟上去,在顾言泽腿软跪倒的瞬间扶住了他。动作温柔,像一个体贴的学弟。
“学长,我送你去房间休息吧。”
3602。
前世他被扶进去的那一间。
苏清颜把人放倒在床上时,顾言泽已经意识模糊了。他扯着自己的衣领,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苏清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前世骗了他的感情,毁了他的名声,亲手把他推入深渊。此刻却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这里,任人宰割。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颜掏出来,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3602,速来。”
是林薇薇发的。
他笑了一下。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剧本。她发给陆承渊,想让那个人亲眼看见这一幕。
苏清颜没有删掉短信,而是把手机放回顾言泽的口袋里。然后关灯,带上门,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等。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梯在这一层停下。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带着某种隐忍的压迫感。
苏清颜从门缝里望出去。
走廊的灯光下,男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他走过来的姿态是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才有的从容,可步伐比平时快,快得几乎有些不冷静。
陆承渊。
苏清颜的心脏猛地抽紧。
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也是这条走廊,也是这个人,也是这样的步伐。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在那个房间里。
陆承渊停在3602门前。
他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敲门。苏清颜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锁。
房间里传来顾言泽含混的声音,和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承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从苏清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庆幸”的神色。
不是愤怒。
是庆幸。
庆幸里面的人不是苏清颜。
他关上门,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路过安全通道时,脚步顿了一下。
苏清颜屏住呼吸。
隔着那道门,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和前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只隔着一扇未关严的门。
然后陆承渊继续往前走了。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苏清颜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铺天盖地的、迟来了两世的愧悔。
那个人看见3602里不是他,第一反应不是被戏弄的恼怒,而是庆幸。
庆幸他没有出事。
而前世,他是怎么对那个人的?
他躲他,怕他,用最伤人的话赶他走。他说“你别碰我”,说“我恨你”,说“你让我恶心”。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那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人心上。
陆承渊什么都没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冷漠的表象之下,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一个怕他入骨的人。
直到他死。
苏清颜抬起头,眼眶红得像火烧过。
“陆承渊。”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去,“这一次——”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声控灯熄了。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誓言。
“……我不会再躲了。”
城市的另一头,陆承渊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只有一行字和房间号。
他查过那个号码。
空号。虚拟卡。查不到源头。
但没关系。
陆承渊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凝聚起来。商界浮沉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这种拙劣的手段,不过是有人按捺不住,开始伸手了。
想动他的人。
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在美院门口。
少年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收腰的剪裁勾出清瘦的轮廓。他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光影碎在他肩上。
那双眼睛望过来,隔着车流,隔着人群,隔着前世今生漫长的错过。
不再是躲闪和恐惧。
是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沉重的情绪。
陆承渊睁开眼。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想起刚才推开3602房门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的窒息感。
不是他。
里面的人不是苏清颜。
那一刻翻涌上来的,不是被戏弄的愤怒,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还好不是他。
陆承渊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最终还是翻出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美院最近和苏清颜走得近的人。”
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所有人。”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过去。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他要去的地方,是苏清颜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方向。
不是刻意。
只是顺路。
——去看看他窗台上的灯,今晚亮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