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薇薇在火光里笑着告诉他:“你知道陆承渊为什么总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吗?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守在你楼下。刮风下雨,雷打不动。你是不是很感动?可惜啊,你再也没机会报答他了。”
苏清颜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辆安静的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副驾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极淡的雪松木气息飘出来。
是陆承渊惯用的车载香氛。
前世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清冽、沉稳、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在真正靠近时,发现底下藏着说不出口的温柔。
苏清颜的眼眶一热。
他别过脸,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下涌上来的酸涩。
现在不能过去。
他还没有整理好自己。前世的误会、亏欠、愧悔,堆在心里像一团乱麻。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所有真相,需要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去面对那个人。
更重要的是——
他不能让陆承渊发现他已经“变了”。
林薇薇、顾言泽、沈泽宇,这些人的眼线无处不在。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住“苏清颜”原本的模样:温顺、软弱、好拿捏。
直到他把所有证据收集齐全,把那些毒蛇一条一条从暗处揪出来。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快步走进楼道。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上到五楼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晚上别喝凉的。对胃不好。”
苏清颜的脚步再次停住。
他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这条短信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心。可就是这种平淡,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怎么知道自己喝了凉的?
——是便利店的青柠冰沙。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胃不好?
——前世他常常胃疼,但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陆承渊却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递来一杯温水、一碗热粥。
苏清颜靠着墙壁,慢慢蹲下身。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眶里打转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
但他知道这是谁。
那11位数字,前世他删过无数次,又在下一次被关心时忍不住偷偷存回来。删了存,存了删,反反复复,像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这一世,他不会再删了。
苏清颜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打了一个字——
“渊。”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六楼的出租屋。
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转两圈才能打开。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混着旧家具的木头气息。不大,三十平米,一室一厅,胜在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白天采光很好。
这是他的小天地。
前世被家人、被林薇薇、被顾言泽轮番入侵的小天地。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映得泛起一层柔光。
画的是海。
灰蓝色的海面,阴沉的天,一只很小的船在浪尖上颠簸。船上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
这是他前世画了一半就搁置的作品。因为他不知道那只船应该驶向哪里,不知道那个模糊的人影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苏清颜走到画架前,拿起调色盘和画笔。
颜料是前几天挤好的,已经有些干了。他用松节油调开,笔尖蘸了一点橘红——不是火焰的赤红,是日出时分海天交界处那一线温暖的橘红。
然后他落笔。
在灰蓝色的海面尽头,点染出一抹极淡极淡的霞光。
那只小船,终于有了方向。
画完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清颜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颜料沾在手指上,钴蓝、赭石、橘红,像把一小片海和一小片天都揉碎了抹在皮肤上。
他去洗手间冲了冲手,凉水激得指尖发麻。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青。但眼神是前世没有过的——不是温顺,不是怯懦,是某种安静的、近乎冷硬的清明。
他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早。”
他对二十二岁的自己说。
回到房间,他拿起手机。静音了一整夜,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
林薇薇的微信:十七条。
从昨晚十一点多发到凌晨三点。从“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到“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从委屈到示弱,从示弱到隐隐的指责。最后一条停留在凌晨三点二十:
“清颜,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这样对我。我很失望。”
苏清颜一字一句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世他看到这样的消息会慌,会立刻打电话过去道歉,会说“对不起薇薇我错了”,会许下一堆承诺只求她不要生气。
那时候他不知道,林薇薇最喜欢看他慌乱的样子。
像一个驯兽师,看着自己养的宠物为了乞求一点食物而做出各种卑微的姿态。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
“昨晚在画室赶稿,手机没电了。抱歉。”
点击发送。
语气平淡,敷衍得恰到好处——既维持了“苏清颜”该有的乖顺,又没有流露出任何真实的情绪波动。
林薇薇会信吗?
她会。
因为她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苏清颜,自信到不会怀疑这条小宠物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果然,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林薇薇就回复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下次记得充电呀,我担心了一整晚都没睡好。”
附赠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苏清颜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
朝阳的光越过对面那栋老楼的屋顶,照进这间朝南的小屋,落在他刚刚画完的那幅海面上。橘红色的霞光在颜料里泛出温润的光泽,像是真的有太阳从海平线下升起来。
苏清颜靠在窗边,看着那幅画。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清晨的风一吹就散了。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承渊。”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了。”
楼下的梧桐树旁,那辆深灰色的迈巴赫还停在那里。
车窗依旧关着。
但驾驶座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提示——
“您的联系人‘苏清颜’已读取昨晚的短信。”
陆承渊把手机放下。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像结了冰的深潭,此刻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度漫上来。
他重新闭上眼。
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念一个名字。
楼顶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掠过刚亮的天际。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而二十二岁的苏清颜,在重生后的第一个清晨,握着一支沾满橘红色颜料的画笔,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