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听松苑内,一片静谧安然。只有偶尔响起的、低低的、令人脸红的亲吻声,和彼此交织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接下来的日子,顾公馆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内里却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松苑成了顾宅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顾云霆亲自下了严令,除了周妈和两个绝对可靠、口风极紧的嬷嬷,以及负责洒扫的哑仆,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更不许议论打听。下人们虽不明所以,但慑于顾云霆的威严,个个噤若寒蝉,只当是这位新太太“旧疾”严重,需静养,司令爱重,故而保护严密。
顾云霆将大部分军务搬回了书房处理,除非必要,极少外出应酬。他每日早晚必定在听松苑用饭,亲自盯着叶清辞服药用膳。叶清辞稍有不适,他便紧张不已,立刻让周妈去请沈聿怀,或自己亲自守在床边。夜里,他更是雷打不动地留宿听松苑,虽然谨记医嘱,不再有亲密之举,但那充满占有欲的拥抱和时不时的轻吻,却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他的所有权和珍视。
叶清辞的身体,在精心调养和绝对静养下,渐渐有了起色。反胃的症状基本消失,食欲好了许多,脸色也渐渐有了些红润。只是嗜睡和乏力感依旧明显,小腹也开始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隆起,只有他自己抚按时,才能感觉到那不同于以往的、柔软的饱满。
他不再去前院药房,只偶尔在精神好的时候,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侍弄一下花草,或是坐在廊下,安静地看会儿书,弹弹琵琶。顾云霆不让他碰任何与“药”有关的活计,连医书都限制他看太久,怕他劳神。叶清辞抗议无效,只好由他。
顾怀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叶清辞横眉冷对,反而来得更勤了些。有时是送些新鲜水果或精巧点心,有时是拿些学校里的趣事来说。他看到叶清辞总是恹恹地躺着,脸色时好时坏,又见父亲对他态度迥异,呵护备至,心中虽有疑惑,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看向叶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探究。
这日午后,顾怀远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外文画册。“叶叔叔,这是姑姑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里面是些西洋的风景画,我看您总躺着闷,拿给您解解闷。”
叶清辞正靠在炕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微笑着接过:“谢谢怀远,也代我谢谢你姑姑。” 他翻开画册,里面是精美的铜版画,描绘着异国的城堡、花园、街景,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顾怀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叶叔叔,您……是不是生病了?我看您最近气色总是不太好,父亲也……”
叶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温声道:“是有些旧疾,调养一阵便好。劳你记挂了。”
顾怀远看着他平静的眉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本厚重的画册,忽然道:“叶叔叔,您和我父亲……是真的在一起了,对吗?不是因为那个契约?”
叶清辞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有些愕然,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看着少年认真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嗯,是真的。”
顾怀远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怅然。他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我爸爸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我以前……有点讨厌你,觉得你是来抢走我爸爸的。可现在……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不错。至少,这个家,没那么冷了。”
少年的话语有些笨拙,却真挚得令人动容。叶清辞心中微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怀远的手背:“怀远,谢谢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取代谁,或是抢走谁。我只是……恰好遇到了你父亲,也恰好……愿意留在他身边。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父亲,也永远是你的父亲。”
顾怀远抬起头,看着叶清辞温和而真诚的眼睛,鼻头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闷声道:“嗯。我知道。叶叔叔,您……好好养病。我……我以后能常来吗?”
“当然可以。”叶清辞笑了,眼神温柔,“随时欢迎。”
顾怀远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有些腼腆的笑容。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在这一刻,似乎又消融了不少。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温暖暗流的状态中,一天天过去。叶清辞的身体渐渐丰润,小腹的隆起也开始变得明显,需要穿更宽松的衣袍来遮掩。顾云霆对他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甚至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每日的饮食,他都要亲自过目,添减衣物,他要亲自确认,连叶清辞在院子里多走几步,他都要紧张地跟在旁边,生怕有半点闪失。
叶清辞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甘之如饴。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对待过,仿佛他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最珍贵的瑰宝。顾云霆的爱,强势,霸道,却也细腻,真实,渗透在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里,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温暖着他曾经冰冷孤寂的心。
他开始习惯清晨在顾云霆怀中醒来,习惯他落在额头的早安吻,习惯他端到床边的温水,习惯他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按摩因怀孕而酸软的腰腿,习惯他在夜里,将大手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低声和里面的孩子说着话,尽管那孩子还什么都听不见。
他也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柔软而充满期待的心情,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的生长。每一次轻微的胎动,都让他惊喜不已,迫不及待地拉着顾云霆的手去感受。顾云霆总是屏息凝神,直到感受到那细微的、如同小鱼吐泡般的动静,眼中便会迸发出惊人的光亮,然后俯下身,将脸贴在他肚皮上,笑得像个得了全世界最宝贵礼物的孩子。
“他在动!清辞,你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在动!”顾云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叶清辞抚摸着男人伏在自己腹间的、毛茸茸的头发,脸上是温柔而满足的笑意。“嗯,感觉到了。他很乖。”
“一定是儿子,像我,将来保家卫国。”顾云霆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也可能是女儿,像我,安静学医。”叶清辞轻声道。
“都好。”顾云霆重新将脸贴回去,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幸福,“只要是你生的,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我们会把最好的都给他(她)。”
这样的对话,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响起。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期盼和最真实的爱意。小小的听松苑,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流言,也隔绝了曾经的冰冷与孤寂,只剩下温暖、期待,和一种日渐深厚的、名为“家”的羁绊。
然而,叶清辞知道,这平静温暖的表象之下,并非全无隐忧。他的身体,随着月份渐长,负担越来越重。腰酸背痛,腿脚浮肿,夜间抽筋,种种孕期不适接踵而来。沈聿怀诊脉时,也隐晦地提及,他体质特殊,骨盆偏窄,后期生产恐有风险,需提前做好准备。
而外界,关于顾云霆娶男妻的流言,虽因他雷霆手段有所收敛,但并未完全平息。他长期“抱病”,深居简出,也难免惹人揣测。顾云霆虽然将一切安排得妥帖,但叶清辞知道,他肩上的压力,定然不小。军中事务,家族关系,外界窥探,还有他们这个即将出世、却注定无法光明正大宣告的孩子……每一件,都需要顾云霆去周旋,去应对。
他心疼顾云霆的辛苦,也担忧未来的变数。但每当看到顾云霆看向他时,那永远坚定而温柔的眼神,感受到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那份担忧,便会被更强大的、名为“信任”和“期待”的力量所取代。
他相信顾云霆。相信这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能为他们和孩子,遮风挡雨,护佑周全。
而他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平安地将这个凝聚了他们所有爱与期待的小生命,带到这个世间。
春去夏来,听松苑的老梅早已凋谢,换上了郁郁葱葱的绿叶。墙角那几丛药草,在叶清辞偶尔的照料下,长得格外茂盛,散发出清苦而宁神的香气。
叶清辞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宽松的衣袍也难完全遮掩。行动越发不便,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炕上休息。顾云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两人常常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一个处理文件,一个看书或小憩,偶尔相视一笑,便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叶清辞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顾云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正小心地为他浮肿的小腿按摩。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云霆。”叶清辞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嗯?”顾云霆抬起头,看向他。夕阳的金光为叶清辞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圣洁的、属于孕者的柔美光辉。
顾云霆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给孩子起个小名吧。”叶清辞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满是温柔,“不管男女,我们都先叫着他(她)。”
顾云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放下叶清辞的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将耳朵轻轻贴在那圆润的肚皮上,仔细聆听着。
里面传来有力的心跳,和偶尔调皮的小动静。
许久,顾云霆才抬起头,望向叶清辞,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绚烂的霞光,也倒映着叶清辞温柔含笑的眉眼。
“就叫‘安安’吧。”顾云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愿他(她)一世平安,也愿我们一家,岁岁长安。”
安安。
叶清辞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盈满了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顾云霆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新生的胡茬,有些扎手,却异常真实。
“好。”他听见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轻轻说道,“就叫安安。顾念安。”
顾云霆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他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将叶清辞完全笼罩。
“清辞,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和感激,“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和安安。”
叶清辞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幸福的泪水。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听松苑内,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晕开温暖的光晕。廊下,一对即将为人父母的爱人,紧紧相拥,在渐起的晚风中,共同期待着那个名为“安安”的小生命的降临。
岁月漫长,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此心安宁,此情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