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霆那番近乎咆哮的、带着狂喜与决心的剖白,如同最炽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叶清辞心中积郁已久的、最厚重的恐惧与阴霾。巨大的震动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异常轻盈的茫然。他依旧在顾云霆怀中低声抽泣,泪水却已从最初的惊惶绝望,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委屈、后怕、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萌芽的、迟来的喜悦的宣泄。
顾云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和沉稳有力的臂膀,为怀中人圈出一方绝对安全的港湾,任由他尽情哭泣,将心底最后一点不安与孤寂,尽数冲刷干净。
许久,叶清辞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噎。他浑身脱力,几乎站不住,软软地靠在顾云霆身上,将脸埋在他肩窝,不愿抬起。
顾云霆感受到他身体的绵软,手臂收紧,将他稳稳抱起,转身走回里间,轻轻放在温暖的炕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身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臂,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哭够了?”顾云霆的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温柔,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凌乱的长发。
叶清辞在他怀中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依旧不肯抬头。
顾云霆低低笑了,那笑声震动胸膛,传递到叶清辞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傻。”他吻了吻叶清辞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这么大的事,自己扛了这么久,吓坏了吧?”
叶清辞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轻轻点了点头,闷声道:“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怪物,会……”
“会什么?会不要你?还是会厌恶你?”顾云霆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愠怒,“叶清辞,你给我记住,你是我顾云霆的夫人,是我孩子的母亲。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可以再轻贱你、质疑你。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让他从此在金陵城消失。”
这话说得霸道,带着顾云霆一贯的强势,却也让叶清辞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知道,顾云霆不是在说笑。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出了最坚定、也最不容置疑的承诺。
“孩子……”叶清辞终于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顾云霆,眼中带着残留的惊悸和深切的担忧,“前些日子,我病着,心绪也不好,胎气有些不稳。姐夫开了方子,让我仔细调养,千万不能劳累惊惧。可是昨夜……”他想起昨夜那场激烈的情事,脸颊又控制不住地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昨夜我们……会不会……伤到它?”
顾云霆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他猛地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叶清辞的小腹,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里面的情形。“你感觉如何?可有腹痛?出血?”
叶清辞摇了摇头:“没有出血,只是……腰腹有些酸软无力,别的倒还好。脉象……我也摸不准,心太乱了。” 他心中依旧忐忑,昨夜那般激烈,他真怕会出什么意外。
顾云霆眉头紧锁,立刻扬声唤道:“周妈!”
周妈一直候在院外,闻声连忙进来,垂手侍立。
“去,立刻备车,请沈先生过府一趟,要快,但务必低调。”顾云霆沉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是,司令!”周妈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了。
顾云霆重新躺下,将叶清辞拥入怀中,大手轻轻覆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别怕,姐夫很快就来。他是最好的医生,有他在,定能保你们母子平安。”
叶清辞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心中稍安。他想起沈聿怀的医术和为人,也想起他之前的承诺和帮助,点了点头。“姐夫他……之前就知道了。是他帮我诊脉,开了安胎的方子,也答应帮我保密。”
顾云霆闻言,眸光闪了闪,随即释然。是了,以沈聿怀的医术和细心,叶清辞前些日子的异常,定然瞒不过他。他肯帮忙隐瞒,也足见其为人与立场。有他在,确实能让人安心不少。
“嗯,姐夫是可信之人。”顾云霆道,手指在叶清辞腹部极轻地摩挲着,仿佛在安抚里面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这孩子,是我们顾家的长孙,绝不能有半点闪失。从今日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安心养胎。药铺那边,暂时关了。家里的事,有周妈。外面的事,有我。”
叶清辞听着他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有一丝不安:“药铺……是我安身立命之本,突然关了,怕惹人怀疑。况且,有些老病患,也需我照看。”
顾云霆沉吟片刻,道:“那就隔几日去半日,只看几个紧要的老病患,不许劳累。我让陈副官多派几个人跟着,确保万无一失。至于怀疑,”他冷笑一声,“我顾云霆的夫人,想开药铺就开,想关就关,何需向旁人解释?”
这霸道至极的话,让叶清辞无言以对,却也莫名地感到一种被强势庇护的心安。他不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相拥着,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炕上,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情欲气息,和方才痛哭后的潮湿,却又多了一种奇异的、宁静而踏实的温暖。
叶清辞的身体依旧疲惫,心神经历了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浓浓的倦意便席卷而来。他靠在顾云霆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竟又沉沉睡去。
顾云霆感觉到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低头看去,叶清辞已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却已舒展开来,显是睡得沉了。只是那唇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他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怜惜、后怕和失而复得般庆幸的复杂情绪。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能失去这个人,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紧,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怀中人更密实地护在胸前。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在乎一个人,会在意到患得患失,紧张到方寸大乱。叶清辞的出现,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了惊涛骇浪,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色彩与牵绊。而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更是将两人命运,更深、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要保护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沈聿怀来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他显然已经从周妈口中得知了大概,见到顾云霆时,神色是了然的凝重,并无太多惊讶。
顾云霆将叶清辞轻轻唤醒。叶清辞睡得懵懂,见到沈聿怀,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但更多的还是急切。
沈聿怀示意他躺好,净了手,仔细为他诊脉。这一次诊得格外久,左右手反复数次,又观察了他的面色舌苔,问了些饮食起居和身体感觉。
顾云霆一直站在炕边,目光紧紧锁在沈聿怀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周身的气场是罕见的紧绷。
良久,沈聿怀才收回手,看向顾云霆,又看看叶清辞,缓缓道:“脉象滑而略数,较前两日稍显浮躁,但根基尚稳,未现散乱或涩滞之象。应是昨夜……有所耗损,兼之心神剧震,扰动胎元。好在年轻,底子也不算太差,及时调养,应无大碍。”
他语气平和,用词谨慎,但顾云霆和叶清辞都听明白了。昨夜激烈的情事和今日的情绪大起大落,确实对胎儿有影响,但目前看来,情况还在可控范围。
顾云霆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蹙着:“姐夫,可有稳妥的方子?需如何调养?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
沈聿怀点点头,提笔开了方子,一边写一边道:“方子需调整,加强益气养血、固肾安胎之力,尤其要宁心安神。清辞心神耗损太大,忧思伤胎,务必宽心静养,切忌再有大悲大喜、惊恐劳累。饮食需精细温补,寒凉、生冷、活血、攻伐之物一概忌口。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顾云霆,语气严肃,“三个月内,绝对禁止房事。之后,也需极尽温柔,以不扰胎气为要。”
顾云霆郑重点头:“我记下了。一切按姐夫说的办。” 他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便递给候在一旁的周妈,“按方抓药,仔细煎煮,不得有误。”
周妈连忙应下,小心地拿着方子去了。
沈聿怀又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留下些安胎的丸药,嘱咐按时服用。临走前,他对顾云霆道:“此事非同小可,清辞体质特殊,孕期恐比寻常妇人更加辛苦,也更容易出状况。需得寻一两个绝对可靠、精通此道的稳婆和嬷嬷,提前预备着。对外,也需有个稳妥的说法。”
顾云霆明白他的意思。叶清辞男子之身怀孕,一旦传开,必是惊世骇俗,引来无穷祸患。必须严格保密,对外也要有合理的说辞。
“姐夫放心,我会安排妥当。”顾云霆沉声道,“对外,便说是早年收养的远房遗孤,或是从可靠渠道过继。绝不会让人起疑,也绝不会让清辞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沈聿怀见他思虑周全,神色坚定,也稍感安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清辞就托付给你了,务必珍之重之。我每隔几日便来诊脉,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送走沈聿怀,顾云霆回到里间。叶清辞靠坐在炕上,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但眼神已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都听见了?”顾云霆在炕边坐下,握住他微凉的手,“姐夫说没事,好好调养便好。但这几个月,你必须听我的,好好歇着,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掉眼泪。天大的事,有我。”
叶清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心中那点残余的不安,也渐渐沉淀下去。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顾云霆这才露出些许笑意,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这才乖。” 他顿了顿,又道,“药铺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你想去便去,但绝不可劳累。至于家里……周妈是老人,嘴严,也可靠,我会再敲打她。其他下人,我会敲打约束,不许他们靠近听松苑,更不许议论。你只管安心养着,需要什么,直接跟周妈说,或者跟我说。”
他的安排细致周到,几乎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麻烦都考虑到了,也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叶清辞心中感动,却又有些过意不去:“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军务已经够忙了……”
“麻烦?”顾云霆挑眉,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和我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何来麻烦?军务再忙,也没有你们重要。” 他看着叶清辞依旧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下来,“清辞,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身体养好,平平安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其他的,都交给我。相信我,嗯?”
叶清辞望着他深邃而专注的眼眸,那里面的坚定和温柔,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惶惑也驱散了。他反手握住了顾云霆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而肯定地,回应了顾云霆的承诺。
顾云霆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烟火。他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叶清辞的唇。这个吻,不再是昨夜那般带着掠夺意味的激烈,而是轻柔的,缠绵的,充满了珍视与怜爱,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叶清辞闭着眼,感受着唇上那温存而滚烫的触感,心中一片宁静的暖意。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顾云霆的脖颈,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