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轰隆!
玻璃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杯盘碗碟坠地的杂乱轰鸣,酒水、糕点、水果、冰块,混合着鲜血,四处飞溅!那军官瘫在满地狼藉中,胸前的军装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口鼻鲜血狂喷,翻着白眼,连痛呼都发不出,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宴会厅,瞬间死寂。
音乐停了,交谈停了,舞步停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血腥暴力的场面,看着站在狼藉之中、缓缓收回拳头的顾云霆。
顾云霆站在那里,面色沉冷如万年寒冰。他指关节处沾着血迹和不知名的酒液,正滴滴答答往下落。他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然后,他抬眼,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矢,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屏息,无人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昏厥军官的几个同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几名年轻军官身上。
“抬走。”顾云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砸在每个人心头,“顺便告诉这个杂碎,以及他背后那些长了舌头却不会说人话的东西——”
他顿了顿,向前迈出一步,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微微弯腰,盯着那张血肉模糊、不省人事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顾云霆娶谁,是我的家事,轮得到你们这群杂碎置喙?”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掠过的人,都感到脖颈发凉,仿佛被死神凝视。
“再让我听到半句,诋毁我内子的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宴会厅,带着铁血悍将的滔天威压: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我让他,全家在金陵,再无立锥之地!”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重若千钧,带着血腥味的寒意,弥漫开来,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
说完,顾云霆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向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叶清辞。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虚扶他的手臂,而是直接伸出结实有力的臂膀,以一种完全占有的、不容抗拒的姿态,紧紧揽住了叶清辞清瘦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半拥在怀里,用一种近乎护卫珍宝般的力道,带着他,头也不回地,穿过鸦雀无声、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的人群,径直离开了这片死寂的宴会厅。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大厅里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巨大的、压抑的哗然声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惊骇、恐慌、复杂。没有人敢高声议论,只剩下压得极低的、心有余悸的、带着恐惧的窃窃私语。
“天……”
“顾阎王……他疯了……”
“为了那个叶清辞……”
“这话放出来了……”
而被顾云霆紧紧揽着腰、几乎是半抱着带离宴会厅的叶清辞,从头到尾,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和玻璃碎裂声,眼前晃动着顾云霆骤然爆发时,那双冰冷骇人、燃烧着毁灭烈焰的眼眸。鼻端萦绕的,是浓烈的血腥气、酒气,以及顾云霆身上凛冽的硝烟气息。
腰间的手臂箍得那样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也……奇异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恶意与窥探。顾云霆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传来沉稳而剧烈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
他被带上车,塞进后座。顾云霆紧跟着坐进来,对前面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的陈启明低吼一声:“开车!”
车子猛地蹿出,将金陵饭店那璀璨却令人窒息的光影,狠狠抛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都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顾云霆依旧紧紧揽着叶清辞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侧着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周身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仿佛一座随时会再次喷发的火山。
叶清辞靠在他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顾云霆,而是被方才那毫不掩饰的、暴烈到极致的维护,以及那句掷地有声、近乎恐怖的宣言,彻底震慑住了。他能感觉到顾云霆胸膛下那颗心脏,正以不同寻常的速度,沉重地搏动着,显示着主人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许久,顾云霆才似乎从那股暴怒中稍稍平复。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叶清辞。
叶清辞也恰好抬起眼。
四目相对。
顾云霆的眼中,翻腾的杀意尚未完全褪去,却清晰地映出了叶清辞苍白脆弱、带着惊悸的脸。他看着叶清辞微微颤抖的、失了血色的唇,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此刻却盛满了震撼与茫然的浅眸,心中那股戾气,奇异地被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叶清辞更紧地按向自己怀中,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薄茧的拇指,有些粗鲁地、却无比珍重地,拭去叶清辞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凉的湿意。
“别怕。”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有我在。”
叶清辞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尚未散尽的戾气,和那深处一丝清晰的、为他而生的疼惜与……独占欲。腰间的手臂是那样有力,紧得他生疼,却也……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想起顾云霆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挥出的那一拳,想起他掷地有声的宣言,想起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在意。
一直紧绷的、强撑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冰冷的泪,而是混杂了震惊、后怕、委屈,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滚烫的、近乎崩溃的依赖与动容。
他将脸埋进顾云霆的肩颈处,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地、破碎地呜咽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顾云霆胸前冰冷的礼服绶带。
顾云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叶清辞如此情绪外露,如此……脆弱地哭泣。那滚烫的泪水,透过衣料,灼烫着他的皮肤,也仿佛烫到了他心底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
他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极其生疏地,抬起手,轻轻拍抚着叶清辞剧烈颤抖的脊背,动作由最初的笨拙,渐渐变得轻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将所有的恐惧、委屈、震惊,尽数倾泻。
车子在寂静的夜色中飞驰,驶向顾公馆。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却无人有心欣赏。
今夜,顾云霆用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整个金陵城宣告了他对叶清辞的占有与维护。
而叶清辞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名为“契约”和“自保”的冰墙,也在这雷霆般的维护与滚烫的泪水中,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早已悄然松动、甚至开始生根发芽的,另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