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霆那句“我不在乎”,如同在叶清辞冰封沉寂的心湖上,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冒着汩汩热泉的窟窿。其后几日,他昏昏沉沉,时睡时醒,身体被剧痛和药力轮番碾压,意识也始终浮沉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虚脱之中。然而,无论何时醒来,眼帘中总会映入顾云霆的身影。
有时是他坐在炕边椅子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沉默地翻阅着文件,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有时是他端着药碗或温补的汤水,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他唇边,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的轻柔。有时,叶清辞会在深夜的剧痛中挣扎醒来,冷汗涔涔,会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紧紧握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却也奇异地缓解了几分冰冷刺骨的痛楚。
顾云霆没有再提起那个秘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的姿态,介入到叶清辞最脆弱、最不堪的私密空间里,用行动宣示着他的“不在乎”和“不离开”。他让陆医生每日来诊视,调整方药;让厨房变着法子准备最精细温补的膳食;甚至,在叶清辞痛得神志模糊、无意识蜷缩时,他会伸出手臂,将那冰冷颤抖的身体,轻轻揽入自己坚实温热的怀中,笨拙却固执地,用体温去暖那似乎永远也暖不过来的手脚。
叶清辞从一开始的惊惶、抗拒、难堪,到后来的麻木、茫然,再到最后,心底竟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依赖。当那蚀骨的寒意和疼痛袭来时,顾云霆的存在,顾云霆掌心的温度,竟成了他混沌意识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为自己这份隐秘的依赖感到羞耻,却又无力挣脱。
陆医生的医术确实精湛,几剂猛药下去,配合针灸,最凶险的几日总算熬了过去。腹痛渐渐平息,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体寒。到了“休息”的第四日,叶清辞已能勉强坐起,喝些清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透明,但眼神里总算恢复了些许清明。
这日午后,顾云霆没有去司令部。他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军情简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倚着靠枕、小口啜饮参茶的叶清辞脸上。
“感觉如何?”顾云霆放下简报,问道。
“好多了,谢司令关心。”叶清辞低声回答,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经过这几日,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顾云霆。那些亲密到越界的照料,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不在乎”,都让两人之间那层契约的薄冰,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复杂汹涌的暗流。
“嗯。”顾云霆应了一声,手指在炕桌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忽然道,“明晚,军政部有个舞会,要求携眷出席。”
叶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舞会?携眷?他想起上次军官俱乐部那令人窒息的气氛,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那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还有最后顾云霆挥出的那一拳……胃部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身体尚未复原,想说自己不善此道,更怕再给顾云霆惹麻烦。
“你必须去。”顾云霆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决。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清辞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他们看清楚。我顾云霆的太太,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议论、轻慢的对象。躲,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辞紧抿的唇,放缓了些语气,但依旧坚定:“衣服和鞋子,我已经让裁缝和鞋匠上门量了尺寸,傍晚会送几套过来给你选。头发……”他目光掠过叶清辞披散在肩后、尚显黯淡的青丝,“找人来给你打理,或者,你想剪短些,也随你。”
这不仅仅是通知,而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叶清辞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他作为“顾太太”必须履行的义务,也是顾云霆为他、也为他们这段关系,选择的正面迎战的方式。
他想起顾云霆说“躲,解决不了问题”。是啊,躲在这听松苑,躲过一次舞会,难道能躲一辈子吗?那些流言不会因他的躲避而消失,只会变本加厉。顾云霆在用他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天,他若一味退缩,不仅辜负了这份维护,也显得太过懦弱无能。
沉默良久,叶清辞终于抬起眼,迎上顾云霆审视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不佳,但他眼中那点惯常的沉静之下,隐隐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好,我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虽轻,却清晰。
顾云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点了点头:“嗯。好好休息,明日才有精神。”
翌日,腊月十七。叶清辞的身体依旧虚弱,但已能下床缓步行走。他选了顾云霆让人送来的一套墨黑色三件套西装。料子是极好的英式精纺羊毛,剪裁合体,线条利落,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庄重。他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油亮背头,只是将及肩的长发仔细梳理整齐,在脑后束成一个简洁的低马尾,用与西装同色的缎带系住,余下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额角耳侧。脸上没什么血色,眉宇间也带着病后的倦怠,但那双浅淡的眸子,在剔除了往日的惊惶与闪躲后,竟透出一种洗净铅华般的、沉静的凛冽,与一身墨黑相映,愈发显得肤色冷白,容貌清绝,有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
顾云霆见到他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他今夜也是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官礼服,金色绶带与勋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威严的光芒,与叶清辞的墨黑沉静,形成奇异的对比与呼应。
“走吧。”顾云霆向他伸出手臂。
叶清辞顿了顿,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礼服面料,以及面料下坚实有力的手臂肌肉。顾云霆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他,走出了听松苑,走向停在主楼前那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军政部的年度舞会,设在金陵饭店最富丽堂皇的宴会厅。车未停稳,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悠扬乐声、隐约笑语,以及衣香鬓影浮动带来的、奢靡躁动的气息。门口车水马龙,身着盛装的男男女女络绎入场,记者们的镁光灯在夜色中不时爆出刺目的白光。
当顾云霆携着叶清辞下车,踏上红毯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过来。惊诧,审视,鄙夷,好奇,嫉妒,畏惧……种种情绪,在那些精心修饰的脸上交织变幻。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顾云霆冷冽的目光扫过时,骤然低伏,又在他移开视线后,更加汹涌地蔓延开来。
“那就是顾阎王新娶的……”
“男的!真是男的!还穿西装……”
“长得……真是……”
“听说是个开药铺的,四十多了,瞧着不像啊……”
“顾云霆还真敢带出来……”
叶清辞挽着顾云霆的手臂,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只有紧贴着顾云霆手臂的、微微发凉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能感觉到顾云霆臂膀传来的、沉稳而强大的力量,像一座随时可以爆发的火山,也像最坚固的壁垒。
顾云霆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带着他,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步履沉稳地走入宴会厅。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拦,也无人敢上前贸然搭讪。
宴会厅内更是灯火辉煌,璀璨夺目。衣冠楚楚的军政要员,珠光宝气的名媛淑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留声机播放着最新的西洋舞曲,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美酒和雪茄的浓烈气味。
他们的出现,再次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他们,尤其是落在叶清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
顾云霆带着叶清辞,径直走向几位正在交谈的高级将领。那几人见到他们,神色各异,但都还算客气地点头致意。一位与顾云霆军衔相仿、面相儒雅的中年将领笑着开口:“云霆兄来了。这位便是尊夫人?果然一表人才。”
“内子,叶清辞。”顾云霆淡淡介绍,手臂依旧稳稳地托着叶清辞。
叶清辞微微颔首:“将军谬赞。”
简单的寒暄,滴水不漏,却也疏离。顾云霆显然无意在此多作周旋,略谈几句,便带着叶清辞走向一旁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便有一些自恃身份或别有用心的人,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凑了过来。有试探家世的,有夸赞容貌的,有拐弯抹角打听“恋爱经过”的,更有故作熟稔、想拉叶清辞进入女眷闲聊圈子的。
叶清辞一律以最简洁得体的言辞应对,不冷落,也不热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或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沉静的心性。加之他容色殊丽,气质清冷,与周遭浮华喧嚣格格不入,反倒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吸引力,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也不由得收起了几分怠慢。
顾云霆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站在他身侧,或是与偶尔上前打招呼的同僚简短交谈,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叶清辞身上,像一头守护着自己领地的雄狮,无声地威慑着所有不怀好意的靠近。
舞会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烈。许多人步入舞池,随着音乐翩然起舞。几位年轻军官携着女伴,在叶清辞附近说笑,声音渐高,带着酒意。
“……要我说,这男人啊,还得娶个正经女人,知冷知热,传宗接代。娶个不男不女的,算怎么回事?”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传来,虽然压低了,但在喧闹的音乐间隙,仍清晰可闻。说话的是个穿着校级军装、面色潮红的年轻军官,似乎出身不错,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纨绔气,此刻正斜睨着叶清辞的方向,对同伴嬉笑。
他身旁的同伴连忙拉他,示意他小声,目光惊恐地瞥向顾云霆。
那军官却不以为意,反而提高了些声音,带着明显的挑衅:“怕什么?我说错了么?某些人仗着军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个不能下蛋的公鸡回家供着,还不许人说?咱们为国家流血卖命,可不想将来被这种……唔!”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顾云霆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墨绿色的身影已如出膛炮弹般疾射而出。下一秒,那口出恶言的军官,整个人如同被重型卡车撞上,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摆满酒水点心的长条餐桌上!